查理斯和奥薇德尔用手势交流了一下,把陀兽留在原地,慢慢地靠近了长青林。
那根异常折枝,原来应该是在树上,在积雪融化之后,树枝便从树上掉了下来。折枝很细,但是只有这零散的一根。怎么掉下来的?可能是被箭射下来的,有这么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冬天藏在了这里,或许他们也需要打猎补充食物。
可是冬天,会飞的的动物只有那几种小型羽兽,用它们来果腹不现实。
查理斯右手举着一根短矛,矛头直对着林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矛,挡在身后,以防不测。
奥薇德尔已经悄悄地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她有一点点施法的天赋,周围厚厚的雪壳,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阻碍。
两人推进着,背后的陀兽打着响鼻。直到走到了林子最外侧的木屋门口,什么意外都没发生。查理斯推开了房门,灰尘在稀疏的阳光之下,漫无目的的飘舞着,就像查理斯和奥薇德尔,他们也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
查理斯进去转了一圈:“下一间。”
二人绕着林子的外围,一间一间地检查。最后,在最末尾的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被处理过的居住痕迹。
查理斯用指甲,把门框上的炭黑挂下来了一点,拿到了奥薇德尔的眼前:“很小心的家伙,就这么一处痕迹,我们除了瞎操心啥都干不了——我怀疑这个地方是人家故意留的,特么的,缺德的货,耽误老子吃饭。”
“这么小心还不要脸的人,独立猎人?”奥薇德尔想了一下,她自己也是个独立猎人。但她毕竟住在欧文斯镇上,老老实实缴税,和别的独立猎人打交的不多,仅限于和别人打急眼了,相互串串门。
此时,再往北走,一只猎团停驻在一处地穴附近。这种地穴在南方平原上不多,但只要愿意找,还是很容易找到的,一般都会被当做猎团的公共落脚点。
头上长着一对巨大犄角的普兰顿中年人,蹲在自己的车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他的身后是一个女孩儿,头上长着较小的犄角。
这是一对猎人父女。
女儿的脸在油灯的光下,有几分动人,只不过更多的英气,让这份属于少女的美丽有些多余了。
“还要一周多,雪就可以化完了。太多埋在地下的野兽了,它们会‘帮忙’的。”父亲的语气很疲惫。几乎每一个上了年纪的猎人都是这样,即使他是普兰顿,有着来自血脉的一丁点晶源天赋,但也挡不住长年累月的操劳。
毕竟,猎团营地里的房车和帐篷可不如石头房子,尤其是冬天和缺少补给的情况。
“我们的食物不够了……尤其是粮食蔬菜,很多人病了,比往年还要严重。”少女在灯火下写着什么东西,或许是账本吧。
“实在不行,就去摘点树叶子吧,蔬菜……蔬菜还是太贵了,”父亲叹了一口气,捧着一点也不油的肉汤抿,了一口,“咋们要赶快一点,上半年之内争取走出去……对了,前面路怎么样?碰见人了吗?”
“回来的时候,一些雪壳底下已经空了,现在那个子爵应该开始清理商路了吧。”少女几乎是脱口而出,突然她感到一阵恶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
“有点预感……”她抬起头,碧绿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父亲,“您和欧文斯子爵,有什么交易吗?”
父亲抿着嘴,盯着女儿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吐出了一个词儿:“没有。”
“……我明白了。”
这一边的查理斯和奥薇德尔,已经草草结束了午饭。盯着已经斜下去的太阳,奥薇德尔道:“你先忙吧,我去林子里取点东西。”
“你真有东西在里面?”查理斯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快去快回,我还要看看哪儿还有能走人、能走车的路。”
奥薇德尔裹上大衣,推开了单薄的木门。
“注意安全,有事儿求救。”
“我速去速回。”
奥薇德尔离开了,带上了门,只留查理斯一个人在屋子里。查理斯一边猜着奥薇德尔会把什么东西埋到这里,一边完善着手里的地图。
“这么多雪壳底下都空了啊……车队进来有些危险啊。”查理斯盯着长青林南面的地图,上面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用红笔勾出来的区块——这些地方都意味着车辆难以通过,甚至有些地方,连陀兽走的都要小心翼翼的。
“今年少了好多动物啊。”查理斯有些担心——当然,这些动物不是因为查理斯最近这一两周,过度捕猎造成的。
以前,至少是去年,在这种地方的雪壳上打十个眼儿,其中八个都会出来各种各样的猛兽。但是今年,无论是冬眠的野兽,还是不冬眠的牙兽,它们都太少了。
这让查理斯打猎打的不尽兴的同时,还有些担忧。
“雪化了等等看吧,有危险就带着那姑娘一起走了。”这么看来,茕然一人似乎还不错,至少方便跑路。
突然,查理斯的耳朵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
在长青林深处,或者说在林子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查理斯暗自咋舌:“她不会把东西塞树底下了吧,把树撂到了吗?”
反正树倒了一颗也没人管,不是林子没了就好。而且也没什么威胁,或者说没什么威胁能麻烦到奥薇德尔——当然,林子了还有些醒着的、讨人嫌的小动物。这些都是次要的,如果真的被它们缠上了……那就勉为其难加个餐吧。
“真有点好奇啊……在这儿的日子还蛮有趣的,留在这也挺好的。”查理斯这么嘟囔着,没一会儿奥薇德尔就回来了。
她把手从大衣底下伸出来,手里面拿着一个铁匣子,看上去……像是个饭盒?
“它不是饭盒!”还不到查理斯开口,奥薇德尔立马澄清道,“这个一开始是个做功不过的首饰盒,但是后面有点意外,我爹就亲自给它重塑了一下……”
查理斯回忆了一下,指着盒子问道:“对!我的饭盒!那个是不是也是你爹做的?”
“……那个是我爹以前用的。”
“?”
“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奥薇德尔有些费力地扭开了匣子,可想而知它出炉的时候,变形的程度,“我父亲……她以前和老子爵是上下属关系,在十八年的‘护国会战’。后来老欧文斯成了贵族,它也没忘记我爹,留下了这个。”
匣子被拧开了,里面是一个半风干的紫红色心脏,查理斯看见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一只被晶源感染的牙兽心脏,不是非常珍贵,但是足够稀有,很适合打发老战友的情分。”奥薇德尔非常坦然地简述了它的来历。
查理斯简单地表示了一下安慰,然后刨出了自己的疑惑:“什么人,会把这玩意儿当做压箱底的嫁妆?”
奥薇德尔耐心地给他讲解南方平原……一些独具特色的风俗:“荒野猎人,准确的来说是独立猎人和猎团首领,他们都会给自己的女儿,留这样一类的宝贝:稀有的野兽素材、无害的血肉-晶源共和物、比较值钱的矿石、上了年头的动物骨架……”
提到最后一个,查理斯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上了年头的人的骨架子算吗?”
“算的,”奥薇德尔显然有过这种科普经验,“但是这种东西,要么会被执法队收走,要么就是卖给了那些上年头的博物学家。”
终于,奥薇德尔意识到话题跑偏了,她把匣子塞到了查理斯手上:“好了,这下你要彻底对我负责了。”
查理斯放下了这份奇怪的嫁妆。牵着奥薇德尔的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先当一个术士吗?”
“不想。”奥薇德尔十分干脆地道。
“我也不想,”查理斯毫不意外地接上了话,“干活儿吧!争取今天晚上不用在这里过夜!毕竟这里有些太冷了。”
地图的绘制工作一点点的推进着,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两人再次骑上了陀兽。
在兽鞍上,奥薇德尔问道:“你觉得今天的复苏日,会热闹吗?”
查理斯回忆了一下,南方平原的复苏日,或许真的是诸国独一份的。他还记得,在陪着欧文斯小姐回来的路上,原本向云海一般雪原,突然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月光下黑糊糊的野兽的影子、各色的野兽的皮毛、泼洒在雪原上陀兽的鲜血……
第一次见到这场面的查理斯,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灾厄。他甚至都做好了,和那些能够和活性晶源共生的家伙殊死搏斗,结果欧文斯小姐转头就问了一句。
“查理斯先生——这么多刚过完冬的野兽,你能打多少个?”
回到奥薇德尔的问题,今年的复苏日可能不怎么好过啊。
“估计我要做好加班的准备了,”查理斯长出了一口气,这就是安定下来的代价,“看来我们的婚礼要早点举办了。”
“你说得对,但是能不能让陀兽走的再快一点?今天晚上,我还要和我的‘新朋友’聊天呢!”
太阳落了下去,新月升了起来,子爵府大部分的灯仍然亮着。
在欧文斯子爵的书房,老管家巴纳尔正在向主人汇报:“查理斯在晚餐之前,准时地把地图送了回来。从地图上来看,今年复苏日的情况会很严峻……”
“奥薇德尔和查理斯一块儿去的吗?”欧文斯的手指肚摩擦着地图,从一个红色的阴影区域,跳到了另一个阴影区域。
“是的,需要我去和查理斯谈谈吗?”巴纳尔问道。
“不,不用。查理斯很有能力,他可以为我们带来很多的利益。对于这样的孩子,我想给予他一点特权不过分的,”欧文斯原本温和的语气,突然变得令人不寒而栗,“另一边呢?达拉曼还是没到吗?”
“是的,我们的传讯驿站没有任何动静,”巴纳尔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思,“我会联系人去处理这件事的。”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的侍卫队队长:但他不能是查理斯,”欧文斯挥了挥手,“我还要工作一会儿,你先走吧。”
在子爵府,隔壁已经酒足饭饱的查理斯,已经睡的死死的了。
而在镇子上,奥薇德尔则兴奋打开了木箱子,把那面魔镜拿了出来。她从腿上拔下来一把匕首,给自己的指头上割了个小口子,滴在了镜面上。
晃动的身影再一次出现,清脆的声音中,带着疑惑和好奇:“奥薇德尔小姐?”
“晚上好玛蒂安娜小姐!顺便问一下,你们那儿也是晚上吗?”
坐在床边的玛蒂安娜推开了窗户,看着天上挂着的月亮,心情有些愉快:“是的,我们这儿也是晚上。你们那儿的夜空美丽吗?”
“很美丽,有星空,有新月,可惜是冬天……”
“新月?月亮吗?”玛蒂安娜问道。
“月亮?呃,应该是吧。但是这样的月亮有两个,一个被称为‘新月’,一个被称为‘初月’。它们曾经的某个年代,同时高悬与夜空,也太阳相对而立。但是如今,新月和初月早已不再同席,祂们交替着出现在夜空。”
“你对神秘学感兴趣吗?”
“你们哪儿有晶源吗?可能叫法有些不一样,紫黑色的水晶,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它们是我们主要的燃料……”
“莱昂特里克,是个怎样的国家呢?”
“你说你是一位公主,做公主的感觉如何啊?啊啊啊,还有还有,你们的国家……”
玛蒂安娜有些疲惫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已经聊了多久了?”
被她这么一说,一股子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她也意识到了,用这面镜子聊太久的天,可能会对精神造成压力。
“你说得对,安娜,我想我们应该休息了……晚安。”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断开联系之后,奥薇德尔脑袋沾到枕头后就睡着了。
玛蒂安娜一改疲惫的神态,两眼炯炯有神,她十分敬佩地对着殷先生道:“是的,这位奥薇德尔小姐,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的或许是一位……平民,但是她所在的国家,莱昂特里克,有一位强盛的君主。就像,就像……”
玛蒂安娜的神色有些憧憬,殷先生想了一下问道:“是那位拿破仑吗?”
玛蒂安娜沉默了一些,然后摇了摇头:“或许更加伟大。他已经统治了这个国家三十年之久,直到现在,即使是在她的家乡——一个较为偏僻的地方,也绝对听不到有什么与之对立的声音。”
“真是一位传奇人物,”殷先生没有反驳,“您将神秘学入门知识交给她了,那么很快您就会获得报酬。”
“您从一开始就提到了‘报酬’,”玛蒂安娜恢复了应有的仪态,谦和地问道,“您现在应该想我揭晓谜底了吧?”
“请问小姐,您认为您对于那位奥薇德尔小姐来说,最宝贵的是什么?”殷先生反问道。
玛蒂安娜思考了不到一秒钟,立马回复:“我的神秘学知识,还有身为‘公主’的阅历,和受到的教育。”
“这就是报酬的一部分。但是请您放心,这种报酬的给予是双向的。”看到了玛蒂安娜犹豫的表情,殷先生立马补充了一句。
“那么奥薇德尔小姐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呢?”玛蒂安娜思索着。
“夜还很长,您可以安下心来慢慢地想。我先行告退了。当然,如果您有需要我的地方,请随时吩咐。”
殷先生离开了房间,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依旧精神抖擞的玛蒂安娜睡不着觉,她突然想到,自己这旺盛的精力,对于奥薇德尔来说是否也称得上“宝贵”?可惜接下来一两天内,不能再次和这位“德尔”小姐聊天了。看着四壁和天花板,玛蒂安娜头一次对窗户外面的世界,如此渴望。
漫漫长夜还是过去了,不论是玛蒂安娜所在的世界,还是奥薇德尔所在的世界,至少从她们的角度来看,周围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维持着原有的状态。
但是查理斯对于他的新同事,还是十分好奇的。
巴纳尔称呼他为“达科塔”,在普兰顿俚语里,这个名词有着丰富的含义。比如说“只有一只翅膀的神裔”,或者“少了一只眼睛的先知”。
但是这个名字在查理斯听来,有着一股没来头的恶意。
希望不会打扰到自己的婚礼。这样想着,处于谨慎,查理斯在心里默默地把“邀请子爵代表”这项提案废止了。
“查理斯?”一位老侍卫拉回了查理斯的思绪,“准备巡逻了。”
“嗷嗷嗷,好的好的,我们的新队长呢?”回过神来的查理斯问着手下。
“和他的队员儿先走了,负责府邸西侧的巡逻任务。”
“西侧啊。”查理斯嘟囔了一句,带着自己的队员儿到后院儿巡逻去了。府邸西侧是仓库,一排又一排的屋子,查理斯进去的不超过十分之一。原来他还挺好奇,那儿会有什么。但是从今天开始,没必要自己绝对不会去那里的。
一个小时后,转完第一圈儿的查理斯和手下在花坛边上休息,一位队员问道:“副队长,您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啊?”
查理斯思索了一下:“今天下午是不是有假期啊?”
“啊,是的。今天是礼拜日,按教会的命令,公职人员和贵族的编外人员理应享受半天的假期。怎么了头儿?”另一个人问道。
“我的意思是——今天下午就举行婚礼,正好神父就在教堂里面休息,而且还可以免一笔出入镇子的过路费。”
“啊?”
“奥薇……嫂子会同意吗?”
“如果你是她,你会同意吗?”查理斯活动了一下手腕儿,盯着喜欢八卦的手下们。大家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识趣儿地换了个话题。
今天举办婚礼?有些仓促了,但还不是不可以。待会儿见到奥薇德尔之后,跟她亲密的聊两句,然后再主动一点,这个胆大心细的女孩儿一定会明白的。
或许是他敏感了,也或许是他对于这种平静的日子太渴望了,又或许是那个达科塔带给他的不安太多了。
在一些种群里面,“达科塔”这个名字,是有这一些更加鲜为人知的说法的。比如说,这是命运之神次子的化身,在人间用的化名。
婚礼还是早点办吧,形式可以草率一点,内容真材实料就好了。只希望奥薇德尔下手可以轻一点。
直到他撬开奥薇德尔家门的时候,他都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实在想不到,这么一个精力旺盛的家伙,居然会一觉睡到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