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定做衣服的?”
老裁缝的声音苍老到有些颤抖。
连城向老人瞧去,只看到那满脸刻着的年岁留下的沟壑。老裁缝的眼窝也陷下去,但双眼却奕奕有神。
连城道:
“来买两件衣服,有现成的么?”
“上楼。”
老人摆摆手,背着手,佝偻着身子,走到屋子一角。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木梯子,通向楼上的房间。
老裁缝一脚踩上去,梯子吱呀吱呀硬响。
连城连忙跟上。
楼上的房间堆满了布料和剪裁过的衣服碎片,连城刚把头伸上去,就闻到一阵发霉腐朽的味道。
“这样堆放,布料不会坏吗……”
连城皱皱眉,两手搭在房间地板上,然后用力踏上房间。地板又是一阵乱响。
他见着老裁缝从房间一角取下一件上衣和一件长裤,拍落上面的灰尘,递给连城:
“试试。”
连城诧异了一下,然后接过那套衣服。
是一套老式的黑色厚布男装,很破旧,一看就是不知放了多少年的衣裳了。
连城拿着衣服,凑近鼻子一嗅,霉味扑鼻而来。
“老师傅,下面挂着的那些衣裳都不卖?”
连城问道。
老裁缝透过眼镜瞥了连城一眼,淡淡道:
“那些不卖,有人订了。”
“是这样啊。”
连城转过身,他的眉毛紧蹙着。
不知为什么,他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不过,毕竟只是感觉,连城也不敢定论什么,于是小心翼翼踩着楼梯,下了楼。
“那老师傅,先走了!”
连城撩开门帘,低着头,宽大的身躯挤出店门。
伶舟玹看着连城跨出裁缝店,就迎上去。
“走吧,玹小子,去下一家。”
连城拉上车把。
“嗯,好。”
二人刚动身走了两步,就见老裁缝也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哎,周围没其他的店啦……”
他努力提高他那苍老的声音,好使伶舟玹和连城听得清:
“先过来坐会儿,有茶。”
伶舟玹看看老裁缝,又回头看看连城。
连城颔首,调转方向,拉着车回到店门前。
老裁缝慢慢踅回屋里,不多时,两手端出一块茶板来,上面端放着一只紫砂壶与三只茶碗。
他走到屋子外边的茶桌旁,把茶板轻轻放下。
伶舟玹和连城落座,然后静静看着老人把茶沏好。
不一会儿,茶香冉冉腾起。老裁缝给连城和伶舟玹各倒上茶,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七分满。
茶汤明亮,香茗滚滚,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拿茶碗盖轻轻刮两下,然后慢慢品着。
“茶不错吧。”
老裁缝看着两人,镜片后面浑浊的眼神令人捉摸不透。
“好茶,”连城看向老裁缝,道:
“老师傅让我们留下,是有什么事情么?”
“哈哈哈,只是想找人聊聊天而已。老头子一个人待久了,难免寂寞的慌。”
老裁缝开怀笑道:
“老头子在这个镇上待了五十年啦。对镇子上的人,老头子不说全部,总是见过九成九的。但你俩,老头子倒是没什么印象……”
“我们刚到这儿。”伶舟玹开口道。
“噢,这可挺稀罕的。这个镇子天天有人往外边跑,倒是没什么人过来呢。”
“我们是从东边的村里来的,想去城里……”
伶舟玹刚说着,就感觉连城给了自己一个制止的眼色。
他意识到什么,于是闭上嘴。
老裁缝笑一笑,继续道:
“城里可不太平啊,老头子听那些商贩讲,城主恣意提税,压榨百姓,还跟逡天司的长官有勾结,城里人也没法子混喽。”
“嗯,我们只是去看个亲戚,走一趟就回来。”连城道。
“哎,去也行,要老头子说,只是别得罪城主手底的人就行喽。”
“那是当然,没有人想自找不痛快。”
“唉,‘没有人想’。但是麻烦会自己找上门呐。”
“是,唉,老师傅,天底下不太平啊。又是长官欺压,又是暴乱四起,真是让咱老百姓没法活……”
连城故意咬重了“暴乱”二字,偷瞄了一眼老人。
老裁缝的笑容慢慢变了,他又拿起茶碗,抿了一口,往回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
“这就是他们定下的秩序……咱没办法。”
“说的是啊。”
连城站起身子:
“但还是有人想抗拒这秩序啊。该说他们傻呢,还是……”
“他们当然是傻。”
老裁缝笑着摇摇头:
“就算坐在秩序上面的人割咱的肉、喝咱的血,咱又能怎么样呢?”
连城颔首,他将碗内的茶水一饮而尽。
老裁缝看到他的动作,也没再去倒茶,只是淡淡道:
“旁边这位小伙子应该没进过城吧,或许连镇上也很少来?”
“嗯。老师傅怎么知道的?”伶舟玹好奇道。
“你的神情。多么天真,跟年轻时候的老头子简直一模一样啊。”
老裁缝打量着伶舟玹,眼里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那老师傅,您老家也是村里的吗?”
“当然,老头子祖上可全是地里干活的。”
“那您为什么要抛下家里的地,来到镇上呢?”
伶舟玹来了兴趣。
“唉,地被城里的长官占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老婆患了绝症,府里的占卜师说,老头子家的地里有灵药。”
“什么?田里头全是作物,怎么可能会有药材啊!”
“谁不知道这个理?可那些畜生不听啊!他们把老头子的家拆了,老头子的爸妈为了保护房子和地,都被乱棍打死了呐。”
“放课的孩子回到家,只看到被毁了的地和房子,爸妈的血还在田里流。”
“……”
伶舟玹瞳孔颤抖起来,没再说话。
老裁缝抿着嘴,好似在品尝茶的苦味,他闭上眼: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秩序’啊。”
连城稍稍直起身子,右手默默探向背后。
老裁缝脸上的皱纹在颤抖,他睁开双眼,那满是茧子的手放在茶碗盖上:
“就因为这个,我侄子去城里做生意没缴钱,被打得皮开肉绽,俩胳膊俩腿全折了。两个月后,他就下葬了。”
“还有妮子,老头子亲眼看着她长大,她十五岁生日那天,被骑马来的长官掳走啦。”
老裁缝的笑容愈发凄切:
“你猜怎么?她胳膊上冒出来几道黑纹,长官说,不祥呐!这是罪人,遭天谴的罪人!”
“他们把老头子打得昏死过去,然后把妮子拐走了。”
“过了不到半个月,老头子就在河里找到她啦,赤条条的,老头子就自己挖了坑,然后给她埋了土。啊,就在后院里,就在……”
老裁缝沧桑的眼角冒出泪花。
伶舟玹听得心中大震,刚想说什么,却被连城一只手抓在胳膊上。
“老头子……老头子一直纳闷,怎么那些长官,就都能任意宰割咱们啦?要说‘暴乱’,要说‘暴乱’能给咱报了仇的话……”
老裁缝垂下头。
他的手从茶碗盖上挪下,手中怀表在不住地晃动,红光微现——
“不好!玹小子,闪开!”
连城狂吼一声!左手用力一甩,将伶舟玹甩出七八米远!随后自己扑到木板车上,大剑拔出——
“对不住……老头子这会儿拿到他要的东西,就陪你们一块儿下黄泉!”
叮!
轻盈,却令人恐惧的响声。
轰轰轰轰!!!
四道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碎石杂砖混着泥土,在火光中漫天飞舞!
裁缝店瞬间被火光吞没!
火焰犹如一条火龙,瞬间席卷了整片天空,仿佛从地狱中伸出的巨爪!
房屋在火焰中轰然倒塌,瓦砾和砖块飞向天空,又重重地砸向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烧焦的气味。
“咳咳……玹小子,你没事吧!”
连城背后已烧烂了一片,血肉模糊,木板车几乎被冲击波炸得粉碎。好在自己怀里护着伶舟玹的外婆,加上剑意的障护,她并无大碍。
但是……伶舟玹呢?
“咳……连大叔!”
满地燃烧的火光中,传来一声呼唤。
一个人影拨开烟雾,走了过来。
是伶舟玹!
由于早被连城推开,所以他身上只有几处瘀伤,以及被炸飞的砖块擦出的伤痕。
烟雾弥散,老裁缝的身影逐渐清晰。
“把那孩子……”
他缓缓走出烟霾,握着怀表,布衣飘飘,身躯不再佝偻,镜片后面透射出矍铄的眼神!
“交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