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前，纪航带着玛蒙离摊主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维罗，老规矩，再加一斤牛肉。”

    摊主维罗转头看了看这位熟客，点头应着。他的目光在玛蒙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又扭回头去，道：“怎么，最近都多带了一个小姑娘？是你亲戚？”

    “不是，”纪航瞧瞧玛蒙，笑了笑，答道，“仿生人，叫她玛蒙就好。”

    维罗背对着纪航，只熟练地翻转着手中的烤串，没有回答。几分钟后，他将食物端来，放在桌上。走近纪航身边时，弯腰对他耳语了一句：“我看，这位小姑娘没有那么简单。”

    纪航稍稍一怔，抬起头，还想细问，摊主却要去招呼其它客人了。

    吃着烤串，纪航又感受起身边这座城市来。自己穿越而来已有三个月了，这段时间，自己从一个在城市边角窥探的外来者，到发现了体内藏有怪力而后借此赚钱谋生的“打工人”，再后来，结识了一个仿生人小萝莉，每日出没于人间烟火的商店街烧烤摊，也与最底层讨生活的摊主维罗相熟，这算不算也融入了这座城市呢？

    填饱了肚子后，纪航带着玛蒙在街巷散步。要熟悉一个城市莫过于用脚去走，用眼去看。之前，纪航都是忙于在夜深人静的暗巷寻找猎物，有了玛蒙作伴后，才有了一起去看看这座城市的念头。

    穿过一排挂着各式霓虹灯带的玻璃橱窗，拐进一条酒吧街。纪航听见其中一间内传来分贝略大的电子音乐声。几个各异发色的男人正高声谈笑着准备进入店中。纪航也没有多想，既然要丈量这座城市，偶尔进入酒吧也是方式之一。便拉了玛蒙跟着那几个人也进了去。

    随着玻璃门打开，原本已有些刺耳的音乐声更是震痛了两人的耳膜。玛蒙伸手捂住耳朵，纪航留意到了她的举动：仿生人也会害怕高分贝么？

    店内悬挂的灯球旋转着，闪烁着刺眼的光。室内烟雾弥漫，只能朦胧地看见店内攒动的人影。巨大的音乐声甚至在胸膛振动，鼻腔里迅速灌满了烈酒与香烟，汗水和一股类似熏香混杂的怪异气味。

    纪航和玛蒙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灯光昏暗，空气却相对清新。在这个位置他们能看见店内的人，有的在高声谈笑，说着粗鲁低俗的话；有的豪爽地满上酒杯，泡沫甚至漫到了桌面上，颤抖的手还在举杯对着已醉得不成样子的同伴的嘴强灌下去；有的点上形似雪茄的烟，深吸一口，却仍满脸愁容；有人戴着一副镜面般光滑的眼罩，头上包裹着巨大的耳机正要摇摆着身体，时而紧绷面容，时而高声欢呼；有人跟随音乐剧烈踏步或蹦跳，疯狂甩动着脑袋，头上艳色的头发胡乱飞扬；甚至有不少人抓起一把一把的药丸服下，或将注射器插入血管，神情似神似仙

    纪航看得有些呆住了，这让他联想到了诸多场景，有的是在他的时代的历史书上读到的，或只是在电影里看到的，此刻竟悉数呈现在眼前。

    ——致幻剂。——

    玛蒙说道。声音又是直接传入纪航脑海的。第一次在烧烤摊见面时，玛蒙就是用这种方式对他说话的，她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如此了。在这嘈杂的酒吧，这还真是一种好用的说话方式呢。

    致幻剂？是类似他的时代的毒品一类的东西吧？在这里竟然能如此聚众且光明正大地服用或注射。

    干坐着也不是，纪航便点了一瓶清酒。这时，被烟雾笼罩的舞台上走上一人，是个少女。她的头发染成银色，妹妹头发型，在两颊垂下几撮掺杂着天蓝和粉红色的稍长的头发。她身着装饰着反光条纹的宽大风衣，亮黑皮质的束腿裤，银白短靴与发色相衬托。她在舞台的一张高椅上坐下，将嘈杂的电子音乐调弱了一些，作为伴奏。她调整好一付耳麦，清了清嗓子。舞台下的人只在她登台时对她轻浮地吹了几声口哨，便又沉溺于自己原本在做的事情。

    纪航的目光被她吸引了过去。他看着她闭目，微张开涂着粉色口红的嘴唇，开始唱歌。她的歌声响起，嗓音清脆，是纪航喜欢的磁性和高亢并存的声线。

    他听得入迷，少女的歌声仿佛能穿透周围嘈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膜，进入他的脑海。

    间奏时，她的眼睛似在看着眼前弥漫的烟雾。纪航也透过烟雾看着舞台上的她，一如她歌里的词句，纪航感觉自己虽身在这座城市已有这些时日，却始终无法真正属于这里。酒吧里浑浊的空气让纪航已有些透不过气来，他将瓶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便准备离开。

    少女又唱了几首歌后便退下台去。纪航也起身拉了玛蒙快步离开了座位。他绕至后巷，等了片刻，少女推开酒吧的后门走出。见到纪航，少女吓了一跳，她警惕地后退半步，抬起眉眼看着他。纪航尴尬地笑了笑，玛蒙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迈步走向少女。

    “我们没有恶意。”她道，“刚才我们在酒吧听了你的歌，我们很喜欢。酒吧里太吵了，可以请你再唱一次吗？”

    “在这里？”少女错愕道。

    “是的。”

    少女看了看玛蒙，又看向纪航，有些迟疑。

    “我想录下你唱的歌，我我会另外付钱的！”纪航像是担心她会拒绝，有些急切地上前说道。

    少女想了想，“好吧。”她说道。随后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唱了起来。纪航调出手环的录音功能，录下了它。

    “谢谢，”玛蒙礼貌地对她浅浅鞠了一躬，又说道，“我叫玛蒙，他是纪航。姐姐叫什么名字？”

    “艾蒂。”少女怯怯地答道。

    与艾蒂分别后，纪航和玛蒙回到酒吧正门的街道。刚走出几步，他们便听见酒吧的门被粗鲁地推开，正是他们来到这酒吧时正在推门进入的那几个壮汉。只见他们一个神情痴傻，一个疯癫狂笑，还有一个翻着白眼，口齿不清地咕哝着什么。几步之后，他们竟都步履不稳地倒在地上。手脚起初还在胡乱抽动，片刻后便没有了动作。

    纪航错愕。

    “死，死了？！”

    他本能地想要喊来往的行人搭把手，却见身边的人都像盲目了一般，丝毫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步伐，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纪航觉得心口一阵堵得慌，还有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也许是酒劲上来了。他也无心去顾这些倒在地上的人了，他得急忙回住所去。他拉着玛蒙的手埋头快步走着，像是想要快些将自己与这冷漠的世界隔离开。

    他们也汇入了这灯红酒绿的霓虹和匆忙的行人之中。彩灯闪烁，雨水滴落，这座城市从不在乎往来于其间的人，活着的只是活着，死去的也仿佛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