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本岛的码头还有一公里的时候就看到目的地方向灯火通明。等到车停在邮轮附近,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就连这几天看起来一直成熟冷静的申婷悦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以往我对游轮的理解无非是在二层甲板也能摆一张餐桌的那种轮船,想象中最大的也就是只在电影里见到过的泰坦尼克号。可眼前的这艘豪华游邮轮比我印象里的泰坦尼克号的还要气势恢宏,说是一艘船更像是把拉斯维加斯搬到了海上。
“好兄弟你可来啦,我还真担心你在酒店里又睡过去了。”穿着一身白色西服的薛金诚从舷梯上快步走了下来,双臂展开朝我做了个拥抱的手势。
“你怎么穿得这么。。。”。“人模狗样”这四个字我忍住没让它从我嘴里出来,毕竟我觉得我和薛金诚也没他表现出来得那么亲近,何况他的西装革履显得我脚上的人字拖格外随便,不知道穿着沙滩裙的申婷悦怎么想,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还在带着星星眼欣赏着眼前的庞然巨物。
“帅吧,我说实话那群外国人素质还是低了,打扮成什么样的都有,穿成你薛哥这样不才配得上我背后的美好世界?”薛金诚大拇指指了指后面的“拉斯维加斯”。
“‘永生号’,怎么样,总吨位154万吨,光客用甲板就16层,最高容纳三千多人,虽然实际载客量一般只有十分之一左右而且都是我们这些赐福的人才有能力享受这个海上极乐世界,我记得没错吧?”薛金诚看了眼旁边的随行人员,得到的回应是微笑点头。“诶老鹿我给你说,这船上甚至有个中央公园。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病,平时谁会去公园,你去吗?反正我不去。现在花5万欧元来船上逛公园,想想就好笑,还好咱们也不差这点小钱。”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现在反倒像是在自导自演,我心里想。
“呐,给你这个。”薛金诚递给了我一副耳塞一样的东西:“这是同声传译的耳机,今天来的全世界哪的人都有,没这个估计你也就能听懂我说话和几句英语了。对了,你上学期英语四级考了多少?”
猝不及防的提问让我愣在了原地,明明薛金诚确实是和我一起度过了大一一整年的同班同学,明明“英语四级考了多少”是大学生最常见的话题之一,但此时此刻薛金诚在这个距离学校半个地球的海岛上问出这个问题让我像喝孟婆汤喝到头发,哦不对,更像是《黑客帝国》中培养液里的尼奥被突然拔掉头上的管子一样从这个赐福后的世界中惊醒。“啊?”我确认了一下薛金诚的问题。
“哈哈,没事,只是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情。”薛金诚久违地露出了看起来憨厚的笑容,这个笑让我想起来确实在上学期四级考试前,薛金诚得知古梓豪觉得自己准备不充分打算弃考时来我们寝室借古梓豪的耳机,拿到耳机后脸上浮现了同样老实的笑,说起来这还是自从薛金诚劫考场把我带走那天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这副表情。
“我随便问的,有个屁的关系,今天上船不需要四六级成绩,走吧,准备‘永生’咯。”薛金诚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拉着我重新坠入纸醉金迷。
登上甲板后,可以看到确实像薛金诚说的那样整艘船可以说是一片围绕一处绿洲一样的公园所建的建筑群。称其为绿洲与是因为树木郁郁葱葱,小山流水的景象在周围商业街和豪华酒店的环绕之中显得十分突兀。至于另一点也和薛金诚所言相符——船上除了侍者,像他一样穿戴得那么正式的还真是少数。实际上整艘邮轮上更像是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参会的众人打扮得千奇百怪——有身着正装晚礼服的,有像我和申婷悦一样穿着沙滩休闲装的,有哥特风的,有二次元动漫风的,还有看起来像是嘻哈摇滚歌手的,甚至在人群中见到几个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人——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扮演的都是人类。
“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几个人没救了,都(被赐福了还那个吊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赐福前有多惨是吧。”薛金诚看我盯着那几个乞丐打扮的人对我说。
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迎面朝我们走过来几个有说有笑的黑人,我赶紧确认我的耳机是否戴好了。
“薛!真巧又遇到你了,看你脸色这么好应该是从昨天那条鲨鱼的惊吓里缓过来了吧。”
“滚,昨天是我在船上没站稳。”薛金诚显得有些尴尬。
“哈哈哈你就装吧。不过你别说,绫濑老师推荐的这邮轮是真挺不错的,我刚体验了两遍那个‘生死之间’滑水道,从十五楼滑下来那感觉比跳伞还刺激!受我准备过几天到极乐日最后一天了直接在乞力马扎罗山上找个悬崖裸体跳下去,直接感受下终极自由落体的魅力。”
那你为什么不选珠穆朗玛峰,我在心里想。不过比起这个问题我更在意他说的“绫濑老师”是谁?我不记得我们学校有个姓绫濑的老师,更不觉得会巧合到在南太平洋的一艘邮轮上也能遇到这个疯狂的校友。
“ok有机会我去看你跳崖,一会有时间来宴会厅听我讲两句。”薛金诚拍了拍黑人兄弟的肩膀。
“有时间?你恶心我呢?我日子就剩四天了,绫濑老师推荐的地方还有一大堆没去呢,哪有功夫听你那狗屁废话。”黑人挥了挥手和他的朋友们转身离去了。
为了缓解肉眼可见的尴尬,我赶紧转移话题:“他说的绫濑老师是谁啊,跟我们学校有什么关系吗?”
“真的假的鹿阳,绫濑夜子你都不知道啊,当今赐福业的权威!就算你之前对赐福再不感兴趣也应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她的名字吧,我懒得跟你科普你自己上网随便搜下就一堆相关title。”薛金诚一脸不耐烦。
我正准备掏出手机看看这个我没听过的老师是何许人也,耳边传来了申婷悦的声音:“说白了绫濑夜子就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导游,主要负责两项业务,一项是引导人们获得赐福,另一项就是提供一些建议告诉你赐福后该怎么享受你新的人生。”
“引导人们获得赐福?谁被赐福不是由猫来决定的吗?”
“可是据说经她指点过的人被赐福的概率会高出很多,就好像虽然你的考试成绩是老师给的,但你考前可以去买些资料来提高你的成绩,绫濑就是提供这些辅导资料的。”
“这样啊。”我放下手机,“我之前还真没听说过。”
“要不说你土呢。”走在前面的薛金诚不屑地说。
“其实像绫濑一样做类似顾问的也大有人在,对于赐福后极乐日的规划也有比他做的更详细的,但说到怎样让人获得赐福,绫濑老师的口碑是最好的,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倾家荡产只求见她一面。”
申婷悦的话让我联想到以前听说过的那种神棍,有些自称算命先生有些自称气功大师,无一例外地都是利用玄之又玄的东西从迷信的人那里骗些钱财,在这个基础之上我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倾家荡产?为什么会倾家荡产?那些被赐福后的人不是有花不完的钱吗,拿这些钱支付你们说的老师的费用不就行了吗。”
“所以你连自己的赐福手册也没看是吗?老鹿我真是服了,先前我还怀疑你对赐福的不屑一顾是装出来的,现在我有点相信了。”薛金诚一脸无奈。
“不行哦。”申婷悦回答了我,“赐福手册上严格规定了赐福后的资金只能用于被赐福个人的合理消费,求签问路这种不算的,况且绫濑寺樱那里的规定是在赐福之前就要支付相关费用,不管你最后有没有获得赐福。”
即使是这样也有那么多人趋之如骛吗:倾家荡产,不计后果,只为了死前的几日挥霍?这不就是现实版的飞蛾扑火?我再次怀疑我和这个世界谁病得更严重一些。
“诶你看老鹿,这种牌子你以前没见过吗?”薛金诚指着一家咖啡厅门口的一块金色招牌对我说。招牌上画着一个黑色的猫头,猫头旁边用英语写着“ayasesayako(绫濑夜子:justthisplace”。
“塔希提这几座岛上有好几家店门口都有这样的招牌,代表着他们是绫濑老师推荐的地方,像什么米其林和zagat之类的评级完全没法和它相提并论,不过一般这种店也特别贵,只有我们这种赐福后的幸运儿才消费得起。”薛金诚满脸得意。
说起来我前不久好像才在哪里见过这种牌子,忘记是在哪里而且当时也没太留意,只是当做是普通的商家宣传招牌。
转眼间在随行人员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一家灯火辉煌的酒店门口,这家酒店宫殿一样恢弘大气的布局结构以及它附带的庭院设计让我有一瞬间忘记了我还在一艘船上。领头的工作人员与门卫交流了几句后带领我们向酒店的大堂走去。就在我感叹酒店雍容典雅的时候,薛金诚一只胳膊搂在了我脖子上:
“委屈下,鹿哥,今晚我们就住这里了,在海上还习惯吧。”
委屈?我有点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切和委屈有什么联系。
“你要不说我都忘记我们在海上了,说实话在这种环境待着真还挺惬意的。”
“嘿嘿是吧,你总算开窍了,玩的开心,一会兄弟拿你开两句玩笑别介意。”说完他笑着拍了我两下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朝着大厅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寻思你拿我开的玩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也没在意,跟着前面的人向宴会厅走去。
到了宴会厅,侍者刚要为我和申婷悦开门,突然门从里面拉开,几个安保人员和侍者用担架抬着一个人小跑了出来,只见他浑身酒气,被食物残渣和呕吐物包裹着,与这幅景象一同涌出的还有屋内震耳欲聋的吵闹声。几个清洁人员从我们身后经过,训练有素地进入房间开始了他们的清理工作。
“什么情况?”我喃喃自语。
“什么什么情况?你之前周围没有朋友带你参加过赐福者的活动吗,一直都是这样的呀。”申婷悦一如既往地不为所动,“所以说其实薛金诚前几天已经表现得很安静了,按照赐福者的标准来说。”
我还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伴随着身后一声怒吼“别挡着老子享乐!”,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挨了一脚,力道之大像是有人用攻城锤对准了我的屁股来了一下,我向前趔趄了几步最终扑倒在了一双金色绑带高跟鞋上,愤怒的同时我被鞋主人白嫩性感的脚趾以及上面涂得娇艳欲滴的樱花粉指甲油所吸引,强忍着臀部的剧痛抬头一看却是个男人,他的浓妆艳抹没能遮盖住他挺拔的喉结。
“我的脚可爱吗?”男人嫣然一笑,虽然声音仍带有雄性特征,但不得不说笑容确实有些。。。千娇百媚。
“挺好看的。”我捂着屁股慌忙后退了几步,笑得前仰后合的申婷悦走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薛老板要是看到刚才这一幕肯定不后悔带你出来玩了,哈哈哈哼哼。”申婷悦笑得发出猪叫。
“谁啊,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我朝着人群大喊,旋即我的声音被淹没于人声鼎沸之中。
“行啦,别叫啦,踹你那人看着有两米,像是欧美版李逵,你该庆幸他只是踹你屁股上了,你要是再矮点或者他再高点你的极乐日应该是到此为止了。要不要帮你揉揉。”申婷悦笑着指了指我的屁股。
我白了她一眼,边揉屁股边环视四周(同时注意没再挡着入口。
宴会厅的人们外表上看起来就像我刚登上“永生号”所注意到的那样,人们的装束千奇百怪。但当时距离太远只是察觉到了外表,现在身处这群赐福的人之中,我则深切体会到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亢奋与癫狂:一些人将酒在头上倾灌而下,另一些人顺着脚由下而上舔吮着他们身上的烈酒;有人在翻落在地上的食物残骸里打滚;还有人趴在烤好的动物身上(由于已经被他撕扯的过于凌乱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疯狂啃食着身下的肉质。我感到有些反胃同时眼睛也有些刺痛——如果有人能像热感设备一样探测这群人的情绪的话,他看到的应该是装满了整个房间的太阳!
还好,我记得心雨说过即使是赐福后也是存在法律和规则约束的,从上船以来也看到了不少安保人员,不然场面发展成什么样不堪想象。我相信这些规定对这些赐福后的人应该还是很有管制作用的,毕竟他们本来的时间就所剩不多了,应该没人想在拘留所一类的地方再待上几天。
现场的火热令我口干舌燥,我正要去帮申婷悦和我拿两杯喝的,前端的舞台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台上竟然是薛金诚,正在测试他手里拿的麦克风。刚才他说他要讲两句,但我完全没想到他要当着这么多“疯子”的面搞场宣讲会。虽然经过这几天我已经逐渐习惯了薛金诚赐福后的改变,但看到这一幕我还是忍不住发出疑问: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憨厚内向的学生吗?
然而即使薛金诚用了麦克风,他一个人的声音在这片狂热之中也显得微不足道。全场好像只有我注意到了他,就连申婷悦都在全神贯注地挑选面前的布朗尼蛋糕。于是薛金诚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里的麦克风,大声喊道:“我是只猫!关于赐福我想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