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还在下雪别忘了拿伞,那我真不陪你去了啊,你自己小心点,他要是想对你做什么马上打我电话,我一直待命状态。”王圻霖揉了揉我的头。
“嘱托可以,能把你的猪手拿下来吗?”我白了他一眼,“你跟我一起去也太尴尬了吧,再说他能做什么,不是说好来道歉的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给我们的老同学一点临终关怀好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也不确定今天和薛金诚的见面会有几分吉凶。
是的,与其说是我在刘心雨和薛金诚之间选择了后者,不如说是因为前者我不得不选择了后者。
昨天我把心雨的那条消息给王圻霖看完后,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所以说你要去见她吗?”
实际上几分钟前我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了,最终确定的答案是“不要”。
我承认内心有一小部分确实是在和她赌气,埋怨她为什么要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不闻不问;但更加残忍和根深蒂固的事实是:她是猫,是招致我父母消逝的凶手中的一员,是赐福这种残酷制度的始作俑者,而她自己也在二十七天前亲口宣告了我的死期——不带一丝愧疚和怜悯。我们两个不会,也不该有未来,我坚定地想到。
好吧,其实一点也不坚定,其实我特别想见到她,特别想回到过去,在我荒芜破败的世界中拥有她,但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的生命正在迈向终点,而我和她之间早就结束在了赐福的起点。我必须要阻止自己出去见她。
巧合的是,薛金诚也在今天同时也是他自己的最后一天约了我。我记得我和心雨的相遇就起源于一次偶然,那就让今天的巧合作为我和她结束的契机吧。想到这里我竟然对薛金诚多了一份谢意,感谢他提供的这次机会让我不用在房间里苦苦挣扎着强迫自己不去面对心雨。
“怎么突然感觉自己很残忍啊。”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王圻霖后对他说,“薛金诚明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可能他真的只是想有个朋友在临死前陪着他,我却还在利用他。”
“放心鹿阳,要论残忍,有太多东西排在你前面了。”
应薛金诚的要求,我和他约在了本地最繁华商业圈里的一家茶餐厅,这点倒让我感到些许意外——我本以为既然他选择了落叶归根,会在最后一天饱含旧情地去个他真实存在过的地方。他的原话“我见识了这世界的光彩夺目,想回来看看咱们这里发展得怎么样了”反倒让他听起来像个乡镇企业家。
看到薛金诚的时候他还像以前在学校一样坐在靠窗边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不同的是如今的他被各种奢侈品包裹着,我心里突然无端冒出一个很恶趣味的问题:为什么某奢侈服装品牌不做裹尸布?不过从结果来看,再多的钱也不能把一个人短时间腌入味——几天不见他,薛金诚还是我上次见到的那样透露着瑜不掩瑕的气质。
“来了老鹿。”薛金诚依旧面色平静地看着窗外,“我感觉这世界舍不得我,你觉得呢?你看咱们这里那么多年冬天都没下过雪,偏偏我死前的一天白雪纷飞。前两天我去阿塔卡马沙漠的时候也是一样,那边几十年都没下过雨了,结果我到的前一天雷雨交加,平日寸草不生的荒漠一夜之间变成花海,你没看到真该抱憾终身。”
沙漠的事我不知道,但其实这场雪我回来的第二天就已经在下了,这句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啊,说起来你的不告而别可能跟我也有关系吧,听申婷悦讲你那天晚上从宴会厅跑出去以后心情很差。她看你那副样子没忍住又火上浇油数落了你几句,结果第二天你人就不见了,再联系你就怎么也联系不上了。我替我们两个给你道个歉,祸从口出。”
“没事,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没事!我当时在一念之间就有可能被一群人形野兽生吞活剥了,而这都归因于我面前的这个人,可我总不能对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说:“我到死都记恨你”吧,“到死”对我们两个也都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其实我当时也是想提醒像我们一样的幸运儿不要虚度光阴,只不过在气氛烘托下言辞有点激动了。”薛金诚还在揪着这件事不放,我有点不耐烦,赶忙转移话题: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呀?”我本意是想问问他剩下的最后几个小时准备在哪度过,但薛金诚好像无意间搞错了我的意思:
“我还有太多想去的地方没去:巴布亚纽几内亚的珊瑚礁、印度洋的塞昔尔群岛、意大利的阿玛菲海岸……”他兀自说个不停,我却不忍心打断他,这一个个执念我又怎么拉扯得断。
不知道他报到第几个地名时突然梦醒一般:“啊鹿阳,你是问我等会儿要去哪是吧”我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等下和你喝完下午茶我就准备回家了,晚饭在家里吃,然后就是和我爸妈一起待会。虽然他们也都庆幸我能获得赐福,但真到了最后应该还是会舍不得我吧。”薛金诚笑了笑,“也不知道那一刻会以什么方式来临,从没听人说过。”
之后的时间我就是一直在听薛金诚讲他这几天环游世界的经历,我的脸上不时浮现出惊讶和羡慕的表情。这些表情并不是为了所谓的“临终关怀”装出来的,而是听到他对于那个精彩纷呈世界的生动描述时我确实产生了当初不该回来的后悔情绪,而对于他在短短一周多的时间所到达的诸多景色而言,他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休息时间确实做到了他之前所说的“生时何必久睡”。
希望你能安稳长眠,我在心里默默祝福。
今天的时间过得格外的快,本身又是冬季,转眼间天色已黑,空中依稀可见的雪花也在提醒我们是时候散场了。
“我送你回去吧”我本能地说道,自己也感到惊讶,一天前我甚至还不愿意出来见这个人。
薛金诚没有跟我客气,反倒表现得异常开心激动:“那麻烦你啦,反正你日子还长嘛,哈哈。”
他今天没有再开豪车出来,于是我们叫了辆出租车。车子行驶了很久才到达目的地附近,一个是因为积雪导致路况不好,另一个则就像申婷悦提到的那样荆芥卡只能本人使用——薛金诚环球旅行回来他爸妈却还是只能住在一个相对冷清的偏远地带。
车停后我跟着下了车,旋即又有些后悔,到了这里我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再陪我往前走两步?”薛金诚拍了拍我,我点了点头。
雪地里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往前走着,空旷寂静的白色世界里只剩下两双鞋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我看了眼表,晚上7:2,四个多小时后我身边的这个人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会不会到了明天就不再存在任何他的痕迹,仿佛薛金诚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四十四天后我也会和他一样吧。想到这里我有种心脏被捏紧似的痛苦感——之前只是抽象地理解自己离死不远了,今天却是真正看到了自己消失前的预演。塔希提回来后有所好转的心情又一次跌入深渊。可恶,今天还是不该出门的,说不定能麻木地活到死。
突然我回过神来,似乎耳边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了,回头一看发现薛金诚停在几米远的位置静静地看着我,然而即使是最近的路灯也相隔很远加上空中仍飘着小雪,导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感觉这一幕有些渗人。
“怎么站那不动,到了吗?”我压抑着内心的莫名恐惧放大了音量问他。
“到了。”
说完薛金诚猛然朝我冲了过来,与此同时我勉强看到他的手里还抓着一个什么东西,是雪球?
长大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雪仗了,前两天确实脑海里还闪过出去玩雪的想法,如果薛金诚也在死前有这个愿望的话我是很愿意陪他玩会的,只是现在他凶神恶煞冲过来的样子让我本能地萌生了逃跑的冲动,我倒着往后退了几步却因为腿软一个踉跄坐进了雪里。眼看着他一瞬之间冲到了我面前。
“我还没准备好!”不知为何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然而薛金诚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握着雪球的手朝我挥了过来,我条件反射举起双手防护却无济于事,“砰”的一声,“雪球”滚落在地上——原来包着的是一块如假包换的石头。恍然间我感觉到有雪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摸了一下却是红褐色的。神奇的是只有石头砸在头上的那一瞬间有剧烈痛感,紧接着是伤口传来的一阵阵浓烈困意,我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雪地好软呀,正好我又累又困,就让我在这躺下小憩一会吧。
不知睡了多久——这可能是赐福以来,甚至是我失去父母以来睡的最安然的一次——我被颈部遭受的暴力挤压所导致的窒息感强行唤醒,眼前是薛金诚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他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努力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到双手,只为了掐断我的脖子,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滴到了我的脸上,混着血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流。
“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他妈的可以活那么久!”薛金诚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间挤出这几个字。
“我跟着我爸我妈穷了一辈子,每天钻研赐福的事情,到头来就只有十三天好日子,你知道我还有多少心愿没有完成吗?!”
“你这畜生整天对什么事情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凭什么能活那么长啊?!你必须死在我前面!”
薛金诚怒目圆睁,仿佛修罗一般,脖子上的手掐得更紧了。然而我却感觉痛苦在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脑袋里开始充斥着梦幻般的眩晕感,伴随喉咙传出一阵嘶哑的低鸣。
这声音好像一只脚踩死离合另一只脚踩下油门产生的杂音,心雨没开过车应该不懂这种声音吧;
不过离合可是手动挡的浪漫,自动挡开起来就像玩具,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好像开的就是手动挡,可是那辆破车在冬天总是熄火;
熄火,我也要熄火了吗,感觉眼前越来越黑,妈妈别关灯!我这本小说还有两章马上就看完了;
混乱的记忆搅拌着晕眩在我脑海里盘旋上升,仿佛有人在我耳边胡言乱语。哦对了!我记得心雨说过喜欢我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漫无边际的想象时常让她着迷,她说光是我描述出来的想象地球就让她沉浸不已,更别提我脑海里广阔无垠的想象宇宙。可惜了,心雨永远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光线和温度都逐渐离我远去,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耳边却仿佛听到了心雨的声音:“你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