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濑夜子还真的是个猫啊,那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是老师实际上反而像个邪教首领。”昨晚我们三个回到酒店后默契地没有谈论起白天发生的一切,今天吃早餐时王圻霖忽然忿忿不平地说道。
“我倒觉得这种坦白时刻对于她是很珍惜的,平时一直戴着面具应该难得能像这样摘下透透气吧。”申婷悦含着餐叉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芒果千层。
“我觉得你应该不懂她们那个阶级远在我们之上的世界,而且悦姐你昨天进去之后怎么一句话不说,鹿阳内向,你也不出声,搞得我一开始还有点紧张。”
“又不是我有问题要问她,我对她没什么兴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知道王圻霖发现没有,但是昨天申婷悦表现出来得完全不是不感兴趣,从进门到离开,她的视线始终集中在绫濑夜子身上。
申婷悦又一次有事情瞒着我。
但无所谓了,只要她不妨害我们,她想做什么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现在更在意的是我昨天还没来得及问出的两个问题:赐福的起源以及为什么从上到下都在拥护?
想到这里我轻笑了一下,被赐福以后我好像对历史和哲学变得格外感兴趣,以前经常会去找老师探讨这些问题的可是那个女孩。不过我的求学之路好像也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怎么办?”申婷悦起身去寻找其它口味的千层蛋糕后王圻霖问我。
“不知道,如果是在游戏世界的话我们应该已经碰到空气墙了。算了不麻烦你们了,我们回家吧。”
没办法,就这么几十天的时间我能做的大概就这么多了,在生死之际徘徊过,也当面请教了世界上最了解赐福的人,我所知道的真相已经超越绝大多数人了,也许剩下的时间我该像无数人劝告我的那样拿着荆芥卡体验下本不可能属于我的生活了。
“就这?”王哥的回答有点出乎我意料:“不像你一直以来的态度呀。”
“不然怎么办。‘少年知道了世界的真相后决定推翻荒唐腐败的制度,地下建立革命军誓要将人类从水深火热的反乌托邦中拯救出来’,这个剧本怎么样?”
“听起来有点像《饥饿游戏》啊,而且感觉这种剧情挺没新意的,我给打个7分吧。”王圻霖打分的表情还挺认真:
“不过说正经的,听完绫濑夜子讲的话后我总觉得,不止咱们两个人认为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我倒没你那么能想,拯救人类听起来确实很酷但实际做起来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况且人类未必也想被你拯救。但我们可以先尝试着和有同样想法的人交流下。”
“真的假的啊,我都准备好安度‘晚年’了,你又拉着我干‘坏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内心有种莫名感动——原来不止我一人心有不甘。
“真的啊,你知道我一向说一不二的。但是如果,鹿阳你看着我别骗我,如果你真的想要无忧无虑地度过剩下的日子,那我可太他妈高兴了。我记得一个月前寝室哥几个就对你说过,不管你怎么想这个世界,不管你还剩多少时间,快快乐乐地活过每一天总是没错的。”
鼻子突然一酸,我赶忙低头用汤匙搅拌汤里的玉米粒掩饰自己的失态:“可以的,我确实有些不甘心,但你不是为了我吧,我说了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跟你没关系,你知道我一直也对赐福颇有微词的,听完绫濑的话更是……”
“聊什么呢这么激动?”端着草莓千层的申婷悦回来了。
“嘿嘿,鹿阳说你可爱呢。”王圻霖坏笑。
跟王圻霖商量后我们两个决定还是先回国,虽然他在国外也有一些朋友,但历史告诉我们“革命”终究要从熟悉的环境开始。王哥之前乐不思蜀的样子让我本以为他还要在欧洲流连忘返几天,然而见过绫濑夜子之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买了最早的当天晚上的机票返程。
“只有经济舱了,不好意思啊申姐。”坐在舷窗边的王圻霖笑嘻嘻地对申婷悦说。
“揶揄我干嘛,我和你们一样是普通人。”
“不要妄自菲薄,再怎么说你也是个猫吧。”王圻霖话里有话,申婷悦假装没听到,反问他:“之前听薛金诚说你从小家庭环境优渥又是家里的独生子,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呢,怎么感觉你和鹿阳一样愤世嫉俗,你们两个到底受过什么刺激。”
刚认识王哥的那段时间我也有过同样的好奇,除了请我们吃饭时出手大方他表现得完全不像我见过的其他“富二代”:衣服鞋子都是普通款,也很少去酒吧夜店那些烧钱的地方玩,甚至在他自媒体工作刚刚起步时他还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他很早就主动切断了家里的经济来源。不过熟悉后也就慢慢习惯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小鹿的事我就不多嘴了,他确实有他的理由,我的话怎么说呢,”王圻霖思考了一下,继续说到:
“其实之前我确实是像你说的那样挺喜欢拿着我爸妈的钱出去玩的,也认识了一些家里比较有实力的朋友。有一次他们叫我去喝酒,‘冰草莓’这个夜店你们听过吧,对,那附近都挺有名的,酒吧一条街嘛。那天我刚问我爸要了几万块钱,虽然在那也算不了几个钱,好歹够找个乐子的。
“喝酒的时候有个朋友从气氛组里选了几个看起来比较清纯的女生过来陪酒。几轮下来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那个朋友突然提出来要那些女生把面前的轩尼诗都干了,干一瓶给一万。
“你们可能不知道那一瓶有多大,况且喝到那种程度别说是白兰地了,就算是水咽下去也费劲,所以即使一万现金摆在面前那些女生也都很犹豫。我劝那个人算了吧,他却突然发火了:‘嫌少是吧,两万!两万还少?三万!都出来卖的装什么啊?’最后有三个女生还是强行掰开自己的嘴,像做胃镜那样把酒瓶插到喉咙里灌了下去,然后就被救护车拉走了。
“从‘冰草莓’出来的时候我也有点不省人事了,只听见刚才一起喝酒的那几个人在旁边放声大笑,但我心里却充满了烦躁不安,‘我真的和这些人是一类人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那天出来时下着毛毛细雨,周围的灯红酒绿在一片朦胧中显得格外妖艳。虽然已经是凌晨但周围仍满是时髦性感的男人女人。这个时候我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子顺着积水的地面朝我们爬了过来,我当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还是一眼看到了他。虽然都是同龄人但他那个腐烂发臭的样子在这群人中太显眼了。我估计他是看到我们打扮得很有钱想来乞讨,结果我们之中的一个人(不是刚才灌酒那个,那个也被救护车带走了飞起一脚,我从来没见过一个铜碗能飞那么远,随后踢碗者对男孩破口大骂:‘妈的一条晦气臭狗,都是你害我兄弟被带走!’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还是因为喝多了吧,那一瞬间那个男孩突然变成了某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甚至我有种感觉那个人踢飞的是我的碗。于是我走上前一拳把那个踢碗的打了个踉跄,他也被我打蒙了,冲我大喊:‘王圻霖!你他妈耍酒疯是吧?!’我没理他,转身扶起那个男孩,给他转了些钱然后打车回家了。车上我就在想: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我和他们绝不是一类人。”
回过神来我发现飞机上一圈人都在认真听,或许他们听不懂但他们被王圻霖脸上复杂的表情和隐隐泛红的眼睛所吸引,其中有一个亚洲面孔的人听懂了我们的话,不屑地对王圻霖说:“小伙子你挺会讲故事的,但你吹得有点离谱了吧,这么有钱你跟我们一样坐经济舱啊。”
王圻霖冲他嘿嘿一笑,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