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西服男人说绫濑老师最近几天正位于名叫采尔马特的小镇,距离苏黎世只有一百多公里,乘坐他们提供的直升机不到一个小时就到达了小镇附近绫濑的私人机场。由于这个小镇不允许存在汽车,一下飞机三辆特斯拉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坐在车上抬起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的马特洪峰,据说这是阿尔卑斯山脉的象征,在欧洲又有“群山之王”的赞誉。壮丽巍峨的擎天之势,使得周围那些绵延不绝的巍巍群峰甘愿俯首称臣。面对如此雄美风景我们三人却一路无言,想必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悚一幕彻底走出。
到了之后发现所谓的小镇其实只算得上是个小村庄,从一端走到另外一端只需二十分钟,且路上大半都是身着各式各样厚重滑雪服的滑雪爱好者。穿过企鹅堆一样的人群后,车子停在了小镇另一边一幢具有典型欧洲风格的乡村小阁楼前。
这就是这趟旅途的终点了吗?比我想象中要平淡无奇的多。经历了这一路上的铺垫我总觉得见一次绫濑夜子就像朝圣一样,那么目的地也应该是座宫殿一类的地方吧,再不济也得是个俯瞰江景的豪华复式或者闹中取静的独栋豪墅,这样的地方不才配得上位于世界顶点的女人吗。
“你们有四十分钟的时间。”西服男人告诉我们。
“不是今天晚上就我们一组吗?”王圻霖表达不满。
“平时只有十分钟。”
“你们来啦,进来烤会火吧,这边冬天挺冷的。”阁楼门口突然响起一声流利的中文。
看到绫濑夜子的第一眼我以为她是某个烘焙房里长相甜美的大姐姐,红色的头发扎成了单马尾披在一边肩上,脸上没有多余的妆容但是素颜也透出一股典雅气质,身上穿着的烘焙服和外面还套着的卡其色围裙则完全颠覆了我对一个可以引导世界上超过一半的人获得赐福的女人的想象。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愣着干嘛,进来尝尝老师刚考好的肉桂面包。”
坐在一个老式摇摇椅上,我啃着撒有珍珠糖的面包看向四周:房间内部和从外面看起来一样朴实无华。除了弥漫着整个屋子的黄油香气整体感觉和电影里看到的欧式小家没有任何区别。
“房间小了点,别太介意,老师明天约了几个银行的朋友爬山,你们的预约刚好又排到了今天,只能委屈下你们在这里见面了。”绫濑夜子亲手为我们沏上刚煮好的瑞士草本茶。“不过在瑞士的几个家里老师其实是最喜欢这个地方的。每次来这里我都只带朋友不带工作上的人,今天是为了接送你们,他们才第一次来这里的。”她用眼神指了下门口那几个穿西服的男人。
“绫濑老师已经把我们当朋友了吗?”王圻霖说。
“至少我对你们还挺感兴趣的,不知道你们发现没,这年代对赐福没有强烈向往的人已经不多了,而现在我的家里竟然同时有三位,实在是千载难逢啊。”
“您是来自日本吗,感觉您中文讲得很棒。”
“我是日美混血,不过我对你们中国文化一直很感兴趣,你们邀请函首的那首诗就是我给你们选的。”
不知道为什么,申婷悦进了门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绫濑夜子。
“您平时的面授是什么样的呢?”虽然王圻霖这么问,但其实我心里大概有答案。
“平时那些人太热情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进门提着大包小包没什么用的礼物,家里的储物间因此每隔几天就要整理一次。见了面之后大多会哭得一塌糊涂,说什么‘终于得救了’,有的人甚至作出一些精神不正常的行为。”绫濑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所以说你们三个人挺有意思的,一个家庭条件不错不需要赐福,一个是猫,最有趣的是你。”她看向我说:
“一个普通人,寄养在一个普通家庭,赐福前就对它不感兴趣,赐福后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没说话,心想绫濑夜子的背景调查做得挺细致具体的。
“三个对赐福无感的人来找我,是想知道些什么吗?这样吧,为了奖励你们的‘无欲无求’,老师答应你们今天讲的全是真话。”
这样的承诺让我始料未及,意思是平时会有很多谎言吗?面前看似坦诚的女人让我有些不解。
我看见王圻霖眉头也皱了一下,不过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我:“鹿阳到你了,有什么问题就是现在了。”
此时这个无数人追捧的女人就在我面前微笑地看着我,或许我那些疑问都能得到解答。但想问的实在太多,我酝酿了一下,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老师听说经您指导后获得赐福的概率会提高很多,那您一定很清楚给予赐福的标准。到底是因为什么一个人才会被赐福,为什么那么多人求而不得,而我不想要却逃不掉。”
绫濑夜子莞尔一笑:“上来就直奔别人的商业机密吗,这么一针见血,果然是置身事外的你才能问得出这种问题。那你们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赐福的名额是随机的。”
赐福的名额是随机的。
赐福的名额是随机的!
赐福的名额是随机的?
有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墙壁上贴满了这句话,就连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中都浮现着这句话的虚影。
怎么可能是随机的!虽然我确实不知道做了什么导致自己被赐福,但其他人为之付出的代价呢?薛金诚持续了大半生的努力,人们为了参加绫濑夜子的线下课程倾家荡产,今天上午在修道院看到的那些人对自己施加的折磨难道全都是可怜的笑话吗?我相信因为想要得到赐福而给自己带来苦难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你这不是在全盘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吗?”王圻霖看起来同样大受震撼,甚至有些愠怒,“你就不怕我们曝光你其实就是个骗子吗?这是你所有财富和地位的根基吧。”
“你们听说过皮格马利翁效应吗,或者说是罗森塔尔效应?那谢里夫的‘游动错觉’现象呢?都没听过?好吧,那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心理暗示,人们会不自觉地接受自己喜欢、钦佩、信任和崇拜的人的影响和暗示。换言之,人们眼中的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像我为他们描述的那样。
概率这种东西带给人的感觉本来就很主观。举个例子,很多人总觉得自己在周围的人里算是比较不幸的一个,但实际上谁比谁不幸谁又说得清呢。同样,赐福名额的概率与分布由于某种原因永远不会被世人所知。于是在我们的推动下,‘绫濑夜子能帮助你获得赐福’这种观念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人群中散播开来。当世界上超过一半的人都是我的信徒时,你觉得你们几个的声音又能激起多大的风浪呢。
“同时我建议你们不要尝试揭露真相,我刚才说了我的有些学生过于虔诚或者说是,狂热。面对你们没来由的曝光可能会有过激行为。我这可不是在威胁你们,说了今天坦诚相待,我可是真的在担心你们的人身安全。”
绫濑夜子讲述这一段话时始终面带微笑,语气温柔恬淡,仿佛一个备课充足的大学老师。可联想起她刚才所谈事实的荒诞恐怖——她就像谈论天气一样大方承认了对整个世界的洗脑行为——那张秀丽的面庞后似乎存在着阴森可怖的深渊。房间里鸦雀无声。
“既然全都没有意义,为什么要折磨那些人,你明明可以随便给他们些无关痛痒的指令的。”片刻后我本能般地喃喃自语。
“你说训练中心的那些学生吗?其实他们具体要做什么也不是我定的,这是项目部负责的,但制定训练计划时确实有个纲要:‘执行起来要有难度’。没办法,这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要是我告诉你每天早睡早起就能被赐福你会相信吗?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她脸上的微笑变得有些僵硬:“制定规则的大人里难免有些就是以折磨他人为乐。理解下,当这世界上的一切对于你都唾手可得时,难免会滋生一些恶趣味。”又是一阵沉默。
“还有什么问题吗?”绫濑夜子起身把我们杯子里一口没动已经变凉的茶水全部倒掉,重新续上了新的热茶。
“既然来了,难得见她一次,有什么问题继续问吧,回去再细想。”王圻霖揉了揉我的头。虽然仍在鼓励我,我能感觉到即使坐在壁炉边他的手也很冰,脸色也泛着苍白。
我尽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赐福总要以强制死亡结尾?我倒是理解猫的财力不足以支撑每个获得赐福的人都能心满意足地活到寿终正寝,那极乐日结束后把荆芥卡收回不就行了,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你以为让那些人赐福结束后继续以普通人的身份活着就是善事吗?我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呢?不如说你是残忍吧。你知道吗鹿阳,当你品尝过神户和牛你就再也闻不了注水猪肉的味道了。想象一下,清晨的你穿着法国设计师为你量身订制的西服,享用过厨师准备的营养丰盛早餐后悠闲地坐上停放在别墅车库的库里南,经过私人花园时体面地跟园丁打个招呼,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再让你回到阴暗潮湿的出租屋,穿着永远也晾不干的带着霉味的t恤,嘴里咬着面包去赶早高峰的地铁,走到门口被垃圾车散发的腐臭味熏得差点把面包吐了出来。比起这样的落差你还觉得死亡是种惩罚吗?
“人们都对我们赐予他们财富这点感恩戴德,事实上赐福结束我们提供的善终服务才是更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行为,而这才是‘赐福’中‘福’的真正含义,我建议鹿阳同学好好思考一下。”
绫濑夜子的语气合理到甚至让我一度认为自己的死亡是理所当然的。
不对!不该是这样!我内心深处有股微弱的反驳声音,可它也提供不了任何论据,只是一味表达着反对。
时钟的滴答声提醒我宝贵的课堂时间还在继续,于是我捂住了心里的那张嘴,问了第三个问题:
“人和猫有什么区别?”
“嗯,算是比较常见的一个问题,但老师不能告诉你。”
“你不是说……”
“我只说了我讲的一定是真的,但没有保证知无不答吧。鹿阳同学你问这个问题不论是猫还是人都不会告诉你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绫濑夜子对上了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的来自申婷悦的目光。两个女人的对视,一个微笑一个面无表情。
算了,不管答案多么近在咫尺既然她这么说就一定不会告诉我了,于是我继续提问:
“极乐日的长短是由什么决定的?”
“啊,好问题。你终于把关注点放到自己身上了,老师感到由衷地欣慰。其实…”突然绫濑夜子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戛然而止,我看向她发现她正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同时带有两种罕见地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那是同情和羡慕。几秒钟后她开口说到:“好吧,这个老师也不能告诉你。”
“不过有一件事老师可以确定,记得不要做忤逆制度的事情,否则记入档案后会给予你不定期赐福。这个你们应该听说过吧,就是宣布你被赐福却不告知极乐日的长短,让你临死之前始终处于随时被剥夺一切的恐惧当中。虽然这个时代很少有人对制度不满,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们一下。”
我刚想问她为什么突然拒绝回答我,之前的西服男人却突然像钟表里报时的布谷鸟从大门弹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对着绫濑夜子鞠了一躬:“老师您辛苦了,可以下课了。”
绫濑点了点头,示意男人可以带我们离开了,虽然脸上仍带着笑容,但举手投足间带着绝不拖堂一秒的坚决。
王圻霖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起身就往外走,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始终一言不发的申婷悦却站起来对绫濑微微颔首。
不管绫濑夜子实际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今天确实坦诚地解答了我的部分疑问,对我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恶意,于是我学着申婷悦对着她点了个头,转身准备离去,这时绫濑夜子语重心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鹿阳,今天来问出这些问题想必你的心里还有执念。老师的话你也未必会听,只是,如果你的极乐日长短真的是出自某个人的善意,还希望你能珍惜。这句话我仅以猫的身份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