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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柯娘子
    陆青山应下,这时候来换药的柯云衫走了进来。看见两人正在交谈,她沉默地走了过来,把剪子和金疮药放置在床边,把尚幼萱盯得无措起来。陆青山见此,对她介绍:“这是我庄上的女伙计,叫作柯云衫,她不会讲话。”想到这么漂亮的女人却开不了口说话,他的眼底闪过悲伤,“让她帮你换药吧。”

    这位柯娘子的确称得上美艳,普通女人在她这个年纪早该年老色衰,可从柯娘子身上大概能想象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媚感,却与娇滴滴的叶清瑶不同,不会说话,一双眼睛又似会说话。只是一身葭灰色的素衣,把她的容貌压下去几分,也衬得她人更加黯淡。

    尚幼萱朝她客气地微笑,道了声谢谢。

    柯云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时不时盯着尚幼萱看几眼,尚幼萱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等换好了手上的药,柯云衫就默默地出去了。

    尚幼萱好奇地问陆青山:“陆伯伯,这位柯娘子只是您的伙计吗?”

    像柯云衫这般女子,年轻时定是名动京城的大美人,她这样想。却听陆青山长长叹气,道:“柯娘前半辈子过得不好。她原本也是平京城中大户人家家的千金,我与她也算得从小到大的玩伴,后来她的父母逼她嫁给前朝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她那丈夫待她冷淡,家中妾室得意,使了手段把她毒成哑巴了,她丈夫也不管不顾。后来柯娘的女儿被人推下水淹死了,她伤心欲绝,那大臣抛妻弃子,柯娘的娘家人也无一肯要她,她便只能来投奔身为多年好友的我了。在我这里的日子虽说一成不变,也没什么乐趣,但是她至少是自由的。”

    尚幼萱若有所思,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寡淡安静的妇女,从前竟有这样凄楚的过去。

    “小丫头,你是不是也很好奇刚才柯娘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

    尚幼萱微微一愣,接他的话问下去:“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很像她那已故的女儿。”陆青山声音有些哽咽,“你的眼睛和琳儿那丫头的一样清亮,所以她在你身上看到了她女儿的影子。”

    尚幼萱心中有了计较,没有再出声。

    过了很久,陆青山换了个话头又问她:“你这小丫头怎么如此不小心,把自己的手弄成这个样子?差点就要被你捅出个窟窿来!还好我这里药多。”

    “这么说来,陆伯您这里是个药庄?”尚幼萱反问道。

    陆青山好笑道:“不然我该怎么治好你的手呢?只不过说是个药庄倒也算不上,顶多算半个。这里位置偏僻,又要穿过东郊树林,除了我熟识的几个,几乎没什么人会知道这个地方。”

    “您说的熟识之人,其中就有楚郡王一个?”

    陆青山点头,但不愿意透露太多东西,只是稍微掩饰道:“是认识,他偶尔会来我庄上拿药。那样的贵人,我怎么可能跟他熟嘛。小丫头,你别看我孤身一人隐没在此,我以前也是在皇宫里当过御医的哩!”

    尚幼萱噗嗤笑出来:“这么说来,陆伯您还是医术方面的高手喽?”

    “当然。年轻丫头莫要看浅喽,从前宫里的贵人都夸我医术了得。唉,只可惜现在沦落至此,只能给你这小丫头看看病喽。”陆青山眼里满是无奈,感叹他年轻的作为。

    尚幼萱却突然想到,第一次入王家时罗瑞贞的腿脚是不方便的,她请过安后也问过王盼清,她说是因为罗瑞贞年轻时偷偷跟罗老将军上战场被敌军用刀戟刺伤了,远在北疆没有及时救治,回到平京后寻遍市坊医者,皆道自己能力有限,救不回来罗瑞贞这双腿,她从此再也无法下地走路。尚幼萱当时替外祖母惋惜,那样有勇气的将门之女后半生都要在轮椅上过了。

    可现在眼前人既然称自己是医科圣手,那她还不得借着这个机会问问?

    “陆伯?我问您一件事。”尚幼萱认真道:“若是一个人在我这般年岁腿就受了刀伤,但因没有及时治疗落下残疾,如今到了晚年,还有治好的可能吗?”

    陆青山这时候却没有了刚才的潇洒,眉心紧了紧,思忖过后才道:“这倒要看情况了,我以前都是给宫里那些贵人娘娘们看病,很久没有花心思在这块上了。不过……可以一试。小丫头,你所说的是何人呐?”

    尚幼萱眼中浮出一丝感概:“您既在前朝皇宫里当太医,不知可有听说过罗靳罗大将军?”

    “哦?罗大将军?自然听过。”陆青山语气里满是敬佩:“想当年,罗将军仅仅以一支营的军力就挡下了叛军,民间百姓谁人不称颂一句英雄豪杰。可后来新帝登基,朝中势力倒戈,竟都偏向文官那头去了。这位罗将军也就解甲归田,自请协全家去镇守漠城,再不回来了。如今想来,他的后辈大多也是少年英杰。”说到最后,陆青山也不免感叹,这样英勇的将军,就因为新帝重文轻武而被埋没,只能委身在那荒凉的漠城,光想想就可惜。

    “怎么?你和罗家有渊源?”陆青山古怪地打量着她。

    尚幼萱淡定道:“嗯。罗靳将军是我太外公。”

    陆青山恍然一笑:“原来如此。我在宫里没少听说,这个罗将军还有个小女儿,从小学武,后来嫁给了一个小官,不会就是你外祖吧?”

    她原来跟罗家有着这层关系,楚惊宴什么都没说,陆青山便也什么不问。可他自己总觉得这丫头身份肯定不简单,这样联系起来,她就是那个什么左丞相嫡女了。

    尚幼萱虽没说是不是,但她的态度已经可以看出她的的确确和罗家有关系。她不想和陆青山透露别的,只顾着问:“您若有办法治,王家必有重谢。”

    “诶不敢不敢,能不能治是未知数。”这一下倒是没有了刚才吹嘘时的扬扬得意,陆青山人到了中年,和他对话的又是一个小丫头片子,他刚才介绍自己时自然是带了点夸张的意思,“我可不敢轻易接担子,小丫头,你才第一天认识我,怎么敢什么事都告诉我?不怕我是个坏人吗?”

    她直直看着陆青山,毫不犹豫地开口:“您不像。”从她醒来,陆青山就一直关注她受伤的手,还有柯娘子,怎么看都不会是坏人,但她觉得,此人一定认识楚惊宴,并且关系匪浅。

    陆青山开怀大笑:“你这个小丫头挺有眼力!原本我是不愿麻烦自己,可毕竟行医多年,还是对你这丫头于心不忍,才留了你。”这样一看,这个老伯还有可爱的一面,年轻时一定很会哄人。

    ……

    陆青山出了房间后,尚幼萱随手从某个角落抽出本医书翻看,陆青山是个很有医学修养的人,整个庄子最多的东西除了药材,第二便是医书,其中内容浅显易懂,连尚幼萱这种从未涉猎过的新手都能读懂个大概。

    来人没有敲门,而是径直推开走了进来。尚幼萱放下手里的医术,抬头看去,是柯云衫。

    她手里抱着叠好的干净衣服,沉默地站在三步以外的地方看着自己,眼中饱含沧桑,仿佛是在看很久不见的故人,想起陆伯刚才的话,尚幼萱朝她微微一点头,她知道柯云衫不能说话。

    尚幼萱干脆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柯云衫面前,笑了声道:“柯娘子好。”

    柯云衫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几乎是一瞬湿了眼眶,但又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她把放衣服的托盘往上抬了抬,意思大概是,让她换一身衣裳。

    “您放在这就好了,我一会儿会换的。”尚幼萱说得客气,而柯云衫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用袖子拂了把眼睛,走出门去。尚幼萱知道柯云衫刚才是又差点把自己错认成已故的女儿了。

    这套衣服没什么亮眼的,应该就是柯云衫平时穿的,但乍一看又很崭新,做工也很仔细,许是柯云衫刚裁出的新衣。闲来无事,尚幼萱观察了自己的袖口,血迹已经干了一夜,沾血的地方被人减掉一部分,现下半个手臂用包布裹着,看起来还挺严重。

    可她当时顾不上那么多,只要能弄断绳子,让她怎么扎都行,往肉里戳也没关系。她是真的怕就这么死了。

    很快,到了下午,陆青山把自己调制的药粉往她手上敷了敷,当时虽然疼,但过一阵子果然没再出血。陆青山吩咐了驾车的马夫从药庄旁边的一条小路绕回京城,走前陆青山还往她手里塞了两大包药,说这是顶好的东西,全平京独一份儿。尚幼萱笑着收下,毕竟日后可能也会有用处,这漏不捡白不捡呗。

    车驶了出去,她揭开帘子,看见了远远站着的柯云衫,她用方帕遮着半张脸,明明是很远的距离,她却注意到了柯云衫眼中凄楚的色彩,她望着自己,就像望着自己已经离开的孩子。尚幼萱虽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但她何尝不懂失去孩子的痛,那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老天爷太不公平,给了她一副姣好的容貌却让她命运多舛,但愿这位柯娘子子的后半生能过得顺遂些,尚幼萱拉下帘子,心中覆了层薄薄的灰。

    而站在陆青山背后的柯云衫,稍稍掩着面,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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