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四十一交错(下)
黄楼老粮站改建的复古砖墙咖啡厅门前的警戒线预计要扯到晌午十二点。
货品交易的位置卡挤在咖啡厅的监控范围边缘,店里头那点儿存档的视频被派出所和缉毒的兄弟连拷贝带翻看得电脑机箱都快冒烟,咖啡厅老板有点儿窝囊地坐在距离警方穿梭盘问动线最远的小沙发上,眼神呆滞地等待着警察同志明察秋毫,择清楚他稀里糊涂沾染在身上的这么个“疑似提供场所”的大麻烦。
“……马旭宏被撞之后,方四胆儿小自首,比较有组织的散货点就剩下洪信宇那个小破诊所,他被温晨——被缉毒这边按住之后,那伙流窜的老鼠就跑回到沣西这头。估计是真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试了几次水觉得没什么问题,外加上又藉由王潮的事得到了王雅的协助,差不多这一个多俩月的交付都是在咖啡厅这边……”
江陌端着手机,总算捡趁着缉毒那边整理完物证等待收尾的空当摸到回看监控的机器,“我刚听韩成毅说有个‘中介’就是咖啡厅的店员,老板现在已经哭了三轮儿了,现在警戒线一拉,这一大天就甭想着开门了……林组刚勒令进屋的每个人都买杯咖啡给老板找补找补营业额,回去这钱老耿能给报销不?”
“……他不削你就不错了,还报销。绑匪那边的电话就打了一个,把人溜了一宿,到现在是既不清楚徐沐扬的死活,也不知道赎金要往哪交,家属已经崩溃好几个来回了,我看老耿在那呆的也心焦,哪有功夫搭理你……”顾形隔着电话糟心地搓了搓脸,声音闷在掌心里:“缉毒抓人的事儿有林宇在,你看看得了,先捡点儿正经的说——那个什么姚虹,跟王潮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卢金锦通过姚虹一行人伪造死亡证明的事捏住了他们家的命,先拿王潮的把柄威胁他母亲提供便利,转过头来又借拖了王雅下水这事儿要挟王潮对她言听计从……王潮回黄楼还在犹豫要不要接这单‘绑架生意’的时候,跟收拾屋子的姚虹短暂碰过一面,互相得知对方处境之后他才开始出门蹲点。但姚虹说那哥儿俩好像只是回黄楼这边晃了一圈儿,没打算回家安顿……粮站咖啡厅这边的监控多,正好能看见往黄楼那个方向的路面——”
江陌稍微撇了下嘴,偏头看了眼正端着一杯浅烘咖啡酸得龇牙咧嘴的汪南,招呼着他再借个杯子,跟她手边这份苦得反酸水的咖啡混个两掺:“不过按照姚虹的说法,王潮应该是有点儿什么打算。”
“他个被人当枪使的还能琢磨出点儿什么打算?”顾形约莫也是在市局里躁急得上火,刚接电话那会儿清了几遍的嗓子这会儿又重新哑了下来。他忽然顿住,长长地吸了口凉气:“卢金锦手里那点儿所谓的把柄,威胁的不单单是王潮吧?”
“王潮和傅岩这俩人面上干的都是什么讨债囚禁的活儿,但关的都是什么人他们俩说了可不算。”江陌翻看监控的动作一顿,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画面角落里的身形背影,又掀起眼皮确认了一下右上角暂停在今天早上八点的时间,“姚虹说,王潮让她们咬死不承认卢金锦托他们提供房间的事儿,其他的不用管,他最多再蹲个两年,还得让姓卢的出出血,再送他二百万,就当是欺负王雅的赔偿款——”
江陌捏着鼻子灌了口咖啡,逐帧捯看着咖啡厅外墙位置的视频画面:“老顾……黄组追着王潮傅岩的影儿,查到哪了?有信吗?”
“林子里钻了一宿,说是怀疑回了市区里,但能藏人的车辆都得过卡,现在是留了胡旭王浩继续在弃车那片的村子山头晃悠,他带着人往市区里探探——”顾形听出江陌的言外,“有发现?”
“黄楼粮站咖啡厅墙外,今天早上八点,王潮来过这边。”
江陌眉头一凛,正闷头把咖啡当中药往嗓子眼儿里灌的汪南当即会意,撂下杯子绕到角落的沙发跟前,伸手就把先前提过一嘴自己六点半开始就在咖啡厅准备烘焙营业的窝囊老板扽到了显示器跟前。
咖啡厅老板佝偻得看着快比江陌矮上半个脑袋,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看跟前这两位年轻警官,再臊眉耷眼地瞥看向江陌刻意放大的监控画面,然后又有点儿古怪地抬眼:“青天大老爷,能明示一嘴吗?……怎么了?”
“这怎么还升上堂了?”汪南势不浪费地闷了一口咖啡,然后被他这个称谓叫喊得一颤,呛咳着抹了抹嘴:“问你早上见没见过这人?”
“王潮?见过啊,我俩小学同学。”咖啡厅老板没搞明白今天这一团混乱跟王潮有什么关联,但大概是对于他有过案底的事儿心知肚明,眨了眨眼睛,先替他解释了两句:“他好像是刚回家这边没多长时间,我这咖啡厅也才开半年。他来转转正好碰见,闲聊天儿呗……问我挨在早市街附近生意怎么样,他也打算攒钱做点小买卖什么的……还提醒我沣西这边出过大案子,让我用人啥的多注意一点……早我压根儿没想那么多……我估计是他眼尖,看出点什么想给我提个醒又怕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咖啡厅老板先兀自嘀咕了一串,缓慢地盘了盘脑袋才咂么过味儿来:“他……又咋了?”
江陌盯着这倒霉蛋瞧量片刻,端着手机眉毛一抬,“你跟王潮之前见过面吗?”
“都说了小学同学——最近这几年肯定是头一回,他不是进去了吗?我本来还有点儿怵来着……但他又提醒又拉近乎的,我就觉着可能有啥苦衷呗……这不就多聊了一会儿。”
咖啡厅老板糟心地挠了挠头,顿声想了几秒:“他不说想做生意吗?我还问他怎么不接我姨那个小旅店……他说那地儿风水不好,招晦气,黄楼这边也是,还跟我说提前找人看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地儿离酒吧街不远,粮站荒了这么多年也没人敢接手,那中介也就忽悠我这种老早就出去念书回来啥也不知道的……”他越说越瘆得慌,抱着自己的胳膊使劲儿地搓:“该不会真闹鬼吧——”
“王潮有没有提过他现在在哪儿住?”江陌抬手截住了咖啡厅老板已经崩溃发散到阴曹地府的想象,捡了句最重要的沉声追问:“或者,他往哪个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