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7.“友谊”
    江宁大学蒹葭楼,云亭正在擦公共教室的黑板。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台下十分热闹,有嬉闹吃东西的,也有怕在桌上补觉的。今天一上午都是专业课连堂,呵欠连天的学生们泪意朦胧地倒在课桌。

    他专业课成绩很好,是课代表,所以也担任擦黑板的职务。细微的粉尘在空中飘扬,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黑板擦了大半,云亭抬头看了一眼,一时间有些为难起来。

    今天老师说得很尽兴,把黑板边缘也写满了,他极限举臂,也够不着最上面那一点。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台下传来不怀好意的打趣声:“课代表,你跳起来啊!”

    他分辨出来那是孙轩逸的声音,这个人跟他一直就不太对付。大二新增了这门专业课,老师是名校出来的教授,带出来的研究生更是人中翘楚,孙轩逸一直都想跟这位教授套近乎,在公开选拔课代表的时候,孙轩逸毛遂自荐,可教授只是看了一眼小测的成绩单,便宣布了让云亭来当。

    他当时看到了孙轩逸明显不甘和愤恨的脸,便站起来很平静地说:“你想当的话也可以让给你。”

    孙轩逸气结,教室内哄堂大笑。

    云亭捏了捏手里的板擦,正犹豫要不要回过头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一个身影快速地冲到孙轩逸身前,扔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呀!”那女孩子装模作样地低声尖叫起来,孙轩逸在看清身上的东西时,也迸发出了惊人的弹跳力。

    “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叫贯彻教室,睡梦中的学生们或迷蒙或愤怒地睁眼,看见一米八几的壮汉正在疯狂抖动衣服上挂着的一只青虫。

    教室内瞬间炸开了锅,孙轩逸抖开青虫,拔腿就冲向洗手间。恶作剧的女孩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起来。

    “陈晚京。”云亭微皱着眉看她,“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晚京收起笑,转头看向云亭,抬眉扬起胳膊上“学生会”字样的袖章模样盛气凌人,“路过而已。”

    陈晚京说着,一把夺过云亭手里的板擦,比云亭还要矮一截的女孩奋力蹦跳着一挥手,就把黑板擦干净了。

    她拍拍手掌,扔下板擦,干脆利落地走了。

    云亭看向女孩的背影,她今天又穿得不一样了,浅粉色的针织小背心,宽阔的牛仔长裤上是破洞和布料线头,他搞不懂怎么会有人故意要穿破洞衣服。女孩浑圆的后脑上头发高高地盘成一左一右两个团子,像个哪吒。

    小哪吒晃动着丸子头,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她托关系搞到了云亭的课表,知道他每周二上午都会在蒹葭楼上课,而刚好陈晚京要上课的教室就在隔壁。

    孙轩逸还在洗手间门口的洗手池疯狂地搓手,样子看起来惊恐又愤怒。陈晚京噗嗤一笑,快步回了自己的教室。

    上课铃声响了,云亭回到座位,翻开桌上的笔记本。讲台上的人已经开始授课,可他只是罕见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出神,洁白的纸张上,一串快速写就的数字龙飞凤舞,像那个女孩下一刻就要张牙舞爪扑过来的样子。

    柒柒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和李季风父母一起吃饭的一天。

    彼时的她刚下飞机,打开手机就看到李季风发来的简讯:“组长,吃饭了吗?”

    她不由得扶额,抵达时间她倒是有发给陈叙,让他来接机,陈叙转告李季风倒也无可厚非,只是……

    这深夜十二点抵达的航班,要吃什么饭?

    柒柒直接忽略掉这条简讯,径直找到出口,不远处那辆大切诺基正在安静地等着她。

    柒柒正要拉开副驾,就看见李季风的脑袋钻出来露出贼眉鼠眼的脸。

    “噫。”柒柒皱眉,“你怎么也在?”

    “他一个人开车多无聊啊,我陪陪他。”李季风干笑。

    柒柒不理会他,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李季风不依不饶地探头过来后座,眼巴巴地:“组长……”

    柒柒看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那个……”李季风期期艾艾,甚至要搓手手,他可怜巴巴地说,“我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好啊。”柒柒不假思索,“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可以。我要吃火锅,红锅,吃鸳鸯锅的滚出我这桌。”

    李季风嘿嘿笑,“吃啥都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我到时候可能还要带两个人……”

    柒柒奇怪地看他一眼,说:“你出钱,你爱带谁带谁。”

    李季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是我爸妈……”

    柒柒:“……”

    火锅还是没去吃,李季风承诺说“下次”,他的继父一家都是土生土长上海人,火锅里面要加糖那种。

    李振耀订了法餐,坐落在距离hup杭州分部五公里左右的地方。

    这家据说是私厨制的餐厅,老板就是主厨,一天也只接待一桌。李季风心里暗暗感叹,也不知是继父赶巧订上了,还是使用了钞能力。不过他也明白,这对于李振耀来说并不算什么,不说宴客,他自己出门吃饭也是这规格。

    江南多水,餐厅选址也在水边,本身用餐的地方安排在有落地窗可以看见河景的厅室,但李振耀看上了二楼的露台,便更改了餐桌。虽然换过来可以更加感受到景色怡人幽美,夜里凉风习习也算是惠风和畅,但李季风总觉得坐在木楼上吹着河风吃蜗牛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味儿。这种风格吃酸菜鱼可能合适点,但其他人一副很风雅的样子,他也就没敢说什么。

    好在他也压根不吃蜗牛,这玩意儿乡下到处都是,粘糊死了。

    西装革履的陈叙摘了眼镜,有点叫李季风大吃一惊的意图。那副死气沉沉又老土的黑框眼镜,简直封印了他陈叙哥哥七成的颜值了好么!此刻解开封印的美男子陈叙正在微笑着和李振耀交谈,程娴不停地往李季风碗里夹小番茄,尽管李季风一直跟她说这玩意儿每人都有一份的。

    柒柒小口地喝着奶油蘑菇汤,矜持的样子竟然显露出一点淑女的样子来,李季风忍不住露出夸张惊讶的神情一个劲转头看,终于被女孩高跟鞋一脚踩上脚背。

    “哎。”李季风猝不及防,下意识轻呼一声,除了柒柒之外众人纷纷转头看他,李季风尴尬一笑,说:“呵呵……有蚊子……”

    程娴嗔怪地说:“工作的人了,怎么还不稳重点?白小姐,季风这孩子笨手笨脚的,没给你添麻烦吧?”

    柒柒甜笑,回应道:“没有的事,伯母。小风每天工作很认真。”

    程娴也笑着点点头。

    李振耀说:“承蒙白小姐关照,犬子在校念书也不认真,工作上诸多种种,劳白小姐费心了。”

    柒柒继续笑:“哪有哪有,伯父您客气了。”

    全程都是诸如此类的交谈,李季风只用点头说啊对对对,柒柒说哪有哪有,李振耀说添麻烦了多担待,陈叙说李季风生活习惯很好每天都会按时吃饭。

    李振耀还要说什么,这时陈叙突然提起了音量,说道:“此情此景,我提议,我们应该干一杯!”

    柒柒撇了撇嘴,看向陈叙的眼神如临大敌。

    “不好……”

    “怎么了?”李振耀细心地问道,手里的酒杯正要被煽动着举起来。

    “没事没事。”柒柒挤出笑容摆摆手,她举起倒了汽水的香槟杯,“我们干杯!”

    李季风送走李振耀和程娴,又回去把情绪高昂的陈叙架着胳膊带下来。

    柒柒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今晚李季风也喝了酒,加之他平时开车慢吞吞,陈叙也不爱叫他当司机。

    陈叙还在胡言乱语:“喝酒!喝酒!”

    李季风头疼地把他扔进后座,自己也钻了进去,拉上车门说道:“他是喝了酒就变成这样吗?”

    柒柒说:“不完全是。”

    “啊?”

    她发动油门,大切诺基平稳地向前推进,女孩的声音淡淡的:“他酒量不太好,但少喝点也没什么,能保持清醒。喝多了也不怕,他会直接睡觉。今晚呢,他是喝到点子上了,你给他一支火,他能觉得自己可以点燃地球。”

    那个字一出来,李季风就好像被灼烧到了似的,不受控地一个冷战,连靠在他肩上的醉鬼陈叙也抬眼看他。

    可他的身体分明不再恐惧任何火焰,只是那一点炽热却偏偏烫穿了他的心底似的。

    陈叙很快又倒下头去,陷入安静的沉睡前,他低喃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安慰李季风,又像是在镇定自己。

    “别怕……别怕。不会痛的。”

    大学里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已经是开学一个月后的十月,一层秋雨一层凉的雨还是迟迟没来,倒是秋老虎每天仍在作威作福。此时的江宁大学看起来有点冷冷清清,因为全校都已经放假,举国欢庆国庆节。不过还有少数留校学生,稀稀拉拉地走动在校园各处。

    男生宿舍c栋楼下,陈晚京正在拿一支细长的棕榈叶织蚂蚱。

    她正在皱眉思考怎么编小翅膀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平缓的脚步声。

    不同于大多数年轻气盛男孩的脚步,他总是走得不疾不徐,丝毫不凌乱拖沓。

    陈晚京笑盈盈抬头看去,只见云亭那张万年没有表情的脸。

    临近饭点,就算是男生,也是成群结队一起出门,但是陈晚京每次看到云亭,他总是一个人。

    陈晚京扔下小蚂蚱,从石凳上很欢脱地蹦跳起来,说:“你来啦!”

    云亭似乎是有些疑惑,他的眉很轻地一皱,他说:“你在等我?”

    “不然呢?是在等一场雨?”陈晚京一挑眉,“啪”地一下轻拍了拍云亭的胳膊,又说:“走啊!去吃饭。”

    云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便继续往前走。

    校园小径被笼罩在高大的密林之下,白衣黑裤的男孩慢吞吞地走在石板路上,扎着小丸子头像哪吒一样的粉裙女孩欢快地在一旁兔子跳,小皮鞋的跟在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节拍。

    “你能不能走快一点?我都要饿死了!”

    “你可以自己去吃。”

    “你有毛病啊!我专门等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乐意!”

    云亭接不上话,一路沉默着走到了一家面馆。

    很常见的小馆子,此时里面坐了不少的食客,热汽裹挟着面条的香气在空中弥漫。

    他只要了中份的肉丝面,然后很乖地在一个空位置上端正坐下。饭桌对面有别的食客正在吃面,只有这一边的一条长木凳是空的,陈晚京也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来。

    “妹妹要吃什么?”煮面的婶婶忙得满头大汗,但还是笑眯眯地转头过来问陈晚京。

    她仰头看了一眼菜单,脸上露出一点迟疑的神色来,但很快,女孩的脸上又恢复了亲和的笑容。陈晚京转头对煮面婶婶说:“婶婶,我要和他一样的!”

    “好嘞!”

    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端上来,云亭坐得离筷筒近些,他伸手抽出两双筷子,递给了陈晚京一双。

    “谢谢!”陈晚京接过筷子,大口地吸溜起面条来。她是真的很饿,为了蹲云亭早早地就来宿舍楼下等,将近四十分钟的等待让她饥肠辘辘。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小面馆吃面条。面馆里人声鼎沸,汗水和水汽在空中交织,却仍盖不过简单的面条香气。陈晚京吃得狼吐虎咽,云亭也不由得转头看了过来。

    “饿了就先去吃饭,你可以下次……”云亭说到这里顿了顿,而陈晚京已经转过头来很不满地说:“下次不也还是要等你吗?”

    云亭想不明白这个女孩对自己有什么样的执着,他轻声问:“你也可以和其他人交朋友。”

    这样的女孩子,想和谁交往会难呢。

    陈晚京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把筷子轻拍在桌上。她擦完嘴说:“你少指点我!到底什么时候加我微信?我受不了这种古人的友谊了,古代人至少还可以飞鸽传书吧!”

    云亭怔了怔,说:“友谊?”

    “啊,不然呢?”陈晚京恶狠狠地一挑眉,“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

    云亭眉心一跳,他看了看陈晚京,没说话。

    云亭转过头,小口慢咽地吃起面条来。

    陈晚京心下一动,结了两碗面条的钱。

    从面馆出来,陈晚京说:“给钱!”

    她等着云亭加她微信转账,可一转头,就看见男孩翻动自己的裤兜,摸出来一张二十元整钞。

    陈晚京:“……”

    云亭把钱递过来。

    陈晚京捏了捏拳,咬牙切齿地拽过来这二十块钱。云亭收回手,转身就往学校门口走去。

    “哎哎——云亭!”陈晚京连忙追上去。

    但是地上凸起的一块小石头,她没来得及察觉,小皮鞋的后跟踩到不平整的石块,女孩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大马路上路人这么多,一个后空翻然后站稳看起来会不会太奇怪?不行不行……电光火石之间,陈晚京的大脑飞快运转,最后的结果是,她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就像一个正常的脚滑摔倒的女孩。

    裸露的膝盖跪蹭过粗糙的水泥路,擦出细密的血痕。

    云亭听到了声响,转身看过来时,陈晚京已经整个人滑跪在地上,手掌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她皱着脸,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云亭的手指微动了动,僵在原地看着她。

    陈晚京已经弯着腰站了起来,她低头查看自己手掌上和膝盖上的伤口,表情看起来泫然欲泣。

    几秒之后,云亭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快步走了女孩身边。

    “你有没有事?”

    陈晚京哭丧着脸抬起头来,嘟囔道:“我有事……”

    她伸手拽住云亭的衣角,似乎想要借力。

    云亭轻轻地抬起手背,撑住陈晚京的的胳膊,把一瘸一拐的陈晚京带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云亭蹲下身来,少年平静的眼在她膝盖前端详了一阵,随后他站起身来。

    “你不要乱动,我去买药。”他说着,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很快,云亭拎着一个透明小塑料袋回来。

    他再次蹲下身,从袋子里拿出棉签和碘伏。

    “可能会有点疼。”他低声说。

    喷雾均匀地喷洒在女孩磕伤的膝盖,男孩拿起棉签细细地把伤口处的细小沙砾清理干净。

    “手。”他又说。

    陈晚京乖巧地伸手,掌心向上给他看。

    云亭喷了碘伏,但女孩手上的伤口不大,褐色的水珠在她手掌凝聚,云亭用棉签擦去了一些,几乎是下意识的,对着伤口处轻轻地吹了吹。

    陈晚京有些惊讶,手指微微抽动。

    云亭才反应过来似的,抬眼对上陈晚京惊讶的脸。

    他微微皱眉,松开了陈晚京的手。

    “你自己休息吧。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

    陈晚京茫然伸手,“哎?哎?哎……”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