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p杭州分部,员工宿舍417内,躺在床上的陈叙睁开了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不属于他的味道,他闻出来那是自己常用的沐浴露,但是混杂着另一个人的体味。
他一转头,看向床边睡着一个睡相很差的人,平坦光洁的肚子露在外面,头和腿被空调被遮掩。
陈叙一惊,连忙坐起来。
那人被惊动,从被子里钻出一头鸡窝似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说道:“嗯?你醒啦……”
陈叙几乎是要庆幸地拍自己的胸口,他稳了稳情绪,开口说道:“……李季风,你怎么在这里?”
李季风也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说:“哥哥,昨晚你烂醉如泥,还吐了我一身。我洗完澡之后想来看看你怎么样,我之前就有一个认识的他喝多了从床上摔下去人就没了……结果你像个小姑娘似的拽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
陈叙:“……对不起。”
李季风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你不用自责。人就要这么鲜活嘛!你都不知道我之前压根不敢多靠近你,你这个可恶的冰山美人。”
陈叙对他神奇的比喻感到有些无语,但还是说道:“谢谢你……柒柒有没有说什么?”
“你说组长?”李季风挠挠头,“她昨晚叫我好好照顾你。哎呀!这是几点了。”
他连忙摸出一旁掉在地上的手机,长呼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才八点半,组长叫我们九点钟去开早会,你饿不饿?咱们吃饭去。”
四人小组群里,十分钟前“白沐恩”发送了一个“早安”表情。
“陈晚京”id依旧沉寂,李季风点开聊天框,发送“早安”。
李季风曾经问过陈叙,每天群里发早安,有什么缘故吗?陈叙说,这是组内互相报平安的方式。
陈晚京被关在hz62号楼,但她并不是一直在沉睡,每天会有一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清醒,加厚防弹玻璃天窗也会拉开挡光帘,让她晒一会儿太阳。
四人小组群的页面会出示在她床边的显示屏,陈晚京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
“她心里一直很愧疚。”陈叙说道。
李季风回想起那天被陈晚京一掌劈裂的气密门,老老实实说道:“没感觉出来。”
陈叙垂下目光,低声说道:“她是很乖的孩子,我对她的关注太少了。”
李季风也不由惋惜,那样鲜明的女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柒柒问过他很多次,他都答不上来,并非有什么隐瞒,只是他记忆里的画面描述出来并没有什么尤其特别之处,根本无法与这个女孩的性情大变挂上因果链。虽然他和陈晚京就读于同一所大学,但几乎没有怎么见过面。
这是李季风入职以来第一次开早会,三人在有些积灰的办公室坐着喝一壶龙井。
保洁会定时过来打扫卫生,但是这间办公室常年无人,估计打扫的频率降低了。一位大婶正在擦拭办公室的玻璃窗,柒柒灌了一大口茶,看起来很渴。
她把茶杯猛地放下,说:“今天的茶叶蛋,你们吃了没?”
李季风下意识地:“啊……啊?”
陈叙说:“没有,我吃的白水蛋。”
李季风心想,咱们第七小组的早会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柒柒摇头,看起来苦大仇深,她又灌了一杯茶,继续说道:“打死卖盐的了!我跟张靖海说不要外包了,他竟然说什么,你是后勤组的,要换你去换就得了?”
“张董事长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李季风战战兢兢。
陈叙按住他的手,平稳开口:“我们出去吃。”
集团有按月下发用餐补贴,他们的职员卡和银联互通,余额也可以对外使用。只是外包公司的伙食大体没有什么问题,离员工宿舍楼也近,所以职员们都习惯来这里用餐。
“我考察了就近几家餐馆的资质。”柒柒对着陈叙点点头,拿出一旁的电脑,投影仪已经打开,一份表单出现在他们眼前。
李季风看了一眼,露出错愕的表情。
张记小笼包,吴妈馄饨,春雨小面馆,粤记茶餐厅……
“这是……早餐铺子?”李季风问道。
“对。”柒柒继续点头,“饭堂的大婶在早饭上越来越不用心,以前每天都有的红豆粥现在也不熬了,我决定是时候做点什么。”
“这是咱们今天早会的主题?”
“没错,我们要投票选举出接下来要光顾的早餐店。我筛选出来的这些铺子,一家一家地吃也要吃上两个月,效率太低了,所以先选一些优先光顾的。我先投吴妈馄饨一票,陈叙,你呢?你有什么想吃的。”
陈叙举手,“我也想吃小馄饨。”
柒柒转头看向李季风,后者立马举手道:“我我我超级喜欢吃小馄饨!”
“通过,会议结束。”柒柒将电脑关机,陈叙站起来关闭了投影仪。
她大踏步向前走,李季风十分殷勤地跟过去走在柒柒身后。
“组长,没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有啊。”柒柒说,“给陈叙带饭。”
李季风:“……”
柒柒转身过来拍他肩膀,“逗你的,陈叙最近加班加点,调查的事情总算有些眉目了。回去收拾一下,今晚的票,准备出差。”
江宁大学,荷华楼。
这天是火警日,学校里正在组织消防演练,学生们分批次地上着消防器械使用培训课。
陈晚京扛着一支小型灭火器下楼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的空地站着另一个班的学生。
她眼尖地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云亭。已经入秋,单薄的少年穿着一件天蓝色格纹的衬衫,里面是纯白色的内搭,黑色长裤。陈晚京心想,穿这种衣服的理工男,学校里随便扔块砖头下去,就能砸死十个。
空旷的水泥地面被用砖头临时堆砌了一个简陋的“炉子”,里面扔了一些木板,此时正被点燃,旁边围着一群学生,乍一眼看还以为是在做什么祭火仪式。
陈晚京扛着灭火器大摇大摆走过去,对身后的同学说:“这里好!他们已经堆好了,我们也在这儿搞。等他们弄完就用他们的。”
一旁的辅导员满头黑线地说:“同学们,我们先自己搭一个。”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使用灭火器对准那团火焰,他们都只是象征性地喷了很短时间的一下,毕竟目的也只是学会打开灭火器开关。
很快就轮到了云亭,他抄起灭火器,很随意地上下晃动起来。
另一边的辅导员对一旁的孙轩逸说:“轩逸啊,那个火好像小了些,你把那个火钳拿着把木板翻过来一下。”
孙轩逸捡起地上的火钳,他再起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陈晚京,鄙夷之色浮现在脸上,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句:“阴魂不散的烦人精!”
说罢,他上前几步去夹里面落满了干粉的一块快要熄灭的木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云亭拔开保险销,压下压把。
大量干粉一瞬间“噗呲”地喷涌出去,白色烟雾升腾而起,像一朵祥云。
陈晚京当时就笑了出来,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弯下腰去。
那边的辅导员意识到不对,连忙往这边跑过来并大声道:“云亭!”
话音未落,孙轩逸大叫着从“祥云”里跑出来。
他一边用手在面前拼命扇风,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你是不是有病!”
陈晚京一边笑一边想,这人是不是只会骂这一句?
“呀。”云亭松开按压压把的手,侧头看向孙轩逸,脸上歉意真诚,“抱歉,手滑了。”
孙轩逸指着他说:“你小子故意的!”
辅导员很关切地用纸巾去擦他脸上的粉末,说道:“轩逸,你有没有事?进眼睛了没有?快去洗把脸,漱一下口。”他又转过头皱眉看向云亭,说:“云亭,你做事小心一点,这是能开玩笑的吗?”
“对不起。”云亭说,“我当时没看到他过来。”
辅导员没再说什么,扶着骂骂咧咧的孙轩逸往一边的水龙头去了。
云亭慢条斯理地把保险销插回原处,眼神无辜地把灭火器递给一旁的同学。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在讨论说云亭很不应该之类。
“让我试试让我试试!”陈晚京晃起手中的灭火器。
“学妹,你是哪个班……”一旁的女生话还没说完,陈晚京拔出保险销,对准火焰大力一呲。
人都站得挺远,基本不存在什么误伤,但学生们还是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
火炉里的火焰直接被陈晚京一下全灭了。
“啊呀。”陈晚京大张了张嘴,很茫然地说,“怎么这么多?”
她转过头去忙不迭道歉,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同学,我给你们重新点上。”
一旁有学生被逗笑,态度友好地跟她说没关系。
陈晚京借来一只打火机,上前去用火钳把木板上的干粉抖落,然后抽了几张手帕纸扔进去点燃。未完全熄灭的木板被明火重新点燃了起来。
“好啦!”她拍拍手心,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同学!”
说完,她小跑到一旁悄悄拉云亭的衣袖说:“走啦。”
云亭回头看她,说:“做什么?”
陈晚京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说:“这是最后一节课了,我们都呲完了,去吃饭啊!”
云亭的表情看起来是要叹气,“你脑子里只有吃饭吗?”
“那要干嘛?”陈晚京很疑惑的样子,“你还想和我干嘛?民以食为天啊!”
“我为什么要想和你……”
“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陈晚京大力拽他胳膊,“给我走!今天高兴,请你吃烤肠。”
“我不吃烤肠。”云亭被她牵着被动地往前走,很是嘴硬地说道。
“人家请客的时候不要说挑三拣四的话!”
“那要说什么。”
“说谢谢啊!喔——”少女摇头晃脑地学着他的样子说道,“你是笨蛋吗?”
临溪村这天下起了绵绵细雨,半山腰上的小村庄被湿冷的水气氤氲着包裹,就像掩盖在云层里。
泥泞的山路上没什么人经过,大抵是因为雨后山路难行。
一条被雨水冲刷着的小路上,男孩艰难地推着一架老旧木制推车,慢慢地往前走。
推车上,皱巴巴的塑料篷布下是一个躺着的女人,她蜡黄干枯的脸被细心地蓑衣盖住,微微倾斜的角度留了出气口但不至于让雨水淋进来。
他小心翼翼思考过很久,雨天是最好的出逃时机。那两个老人无法在湿滑的山路上穷追不舍,路上也很难遇到人经过,就算有人看到,也并不会管这档子闲事。
老人留住他大概是因为家里没有别的劳动力,哪怕他只有十一岁,但也是一个小少年了。他和女人已经被赶出所谓的家门,住的地方是原先所住的房子后面废弃的老木屋。男孩没有生存手段,只有每天干些农活,去老人那里换两碗稀粥。
他把推车上的人细细地掩盖好了,还在旁边堆了些南瓜豆角以及草料,看到的人大概率也会以为他只是在冒雨劳作。
男孩的脚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泥坑,他牢牢地握住推车把手,被雨水湿透的脸上神色坚定。
只要翻过这座山,就到镇上了,他们可以坐大巴车,离开这座小山村,去到电视里说的大城市里去。
可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那两个老人还是发现他们不见了,使动了邻居家的男人们骑着摩托车来追。
众人们早就听说刘二家的女人不检点,生下来的孩子也是野种,刘二才会被气得发了疯跑出去。老两口心地好,才留着孤儿寡母一口饭,没想到那个小祸害脾气古怪,动辄辱骂老人,还偷了家里老两口预留的看病钱跑了。
男孩的脚程不敌,终是被拦截在了半路。男人们恶狠狠地围上来,打算抽打他一顿再带回去。
女人哭喊着从推车上起来,但却因为失力,摔倒在泥地里。男孩想要冲过去扶起她,却被男人们按在地上,他们准备拿绳子捆住他。
男孩奋力挣扎,换来的是人们骂骂咧咧的抽打。病入膏肓的女人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气,她嘶吼着,连滚带爬地跑到男孩的身边,想要用身体挡住那些拳头。
“妈妈!妈妈……”男孩哭喊起来。
血水、雨水、泪水和泥水混杂不清,女人虚弱的脸在他眼前竭力地要露出温柔的表情。她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到了石头,血液像止不住的泪水一样流下来滴在男孩的身上,血水下面是一张努力对他笑的脸,她明明病得就快死掉了……
男孩无助悲伤的呐喊,他的力气就像陷入了沼泽里,越是挣扎,越是难以动弹。
不能……不能就这样……拜托了……拜托谁……谁都好……救救我们……
“你要就这样被他们带回去,任由人折辱,你和你的妈妈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遥远的声音响起,仿佛是从天外传来,却更像是男孩的心底。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飘渺如烟。
“我给你力量……你,要拿什么来交换呢?”
“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男孩哭喊着,“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妈妈……”
女孩绝美冰冷的脸似乎就在他的眼前,但几乎是一瞬便又消散。那个声音带着极凉的笑意传来:“我要你的意志。
要你所有美好的人格来交换。我要你孤身一人,善良、温柔、渴望陪伴……这些都是懦弱者才该有的东西!”
“都给你!都给你……”
他害怕极了,他再没有别的东西。既然她需要这些,那就都拿去好了!
女孩的轻笑声响起,像是一朵云般轻柔地拥过他的身体,而后快速消散。他似乎看到了一片白色的裙角。
什么东西在男孩的体内瞬间熔化流通,灼热流动的仿佛不是血,而是岩浆。他冷冷地抬起眼来,目光中寒若冰霜的神色叫面前的男人不由得一惊。
那是怎样如同君王降世的眼神?他只需要下令,必死的审判便会降临到每一个有罪之人的身上!
前一秒还在殴打男孩的男人们却突然发现这个瘦弱无力的男孩身上发出了轻微的骨骼爆响,下一秒,似乎是一阵凌厉的风刮过,他们的眼前一片空白。
等到男人们意识过来,才发现他们已经飞出去栽倒在了十米开外的地方。他们纷纷都不同程度的骨折了,还有的人头撞上了石头的凸起,大睁着不可思议的眼当场断了气。
“怪物……怪物啊!”
剩下有运气好一点的外表只受了轻伤,来不及查探自身血流不止的伤口,也顾不得其他无法动弹的同伴,惊恐地大叫着跑开。可他也只跑动了几秒,便抽搐着浑身流血栽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必死的指令已经下达,他早已内脏破碎,无一人能得到赦免。
寂静无声,入耳的只有哗哗的雨。
男孩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去温柔地搀扶歪倒在地上的女人。
那张蜡黄的脸变得吓人的白,殷红的血从她额上不断上涌,流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她努力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脸,用很轻的音量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说话。
男孩抱起母亲,将她轻柔地放回推车,撕下自己的一截衣物布料,包裹了女人额上的伤口。
“你不会死的。”他说,“我带你走。”
再次出发的路程还算顺利,再没有人过来干扰,男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下,上前去搀扶推车上的女人。
女人从昏睡中转醒,温柔地摸了摸男孩湿透的头发,眼神愧疚地取下自己身上的蓑衣和蓑帽想要盖在男孩身上。
男孩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按住女人干枯的手。
女人停住手,叹口气,轻轻地握住男孩的手,一大一小两人在雨里依偎着朝大巴车走去。
男孩在司机疑惑的目光下把虚弱的女人扶上车,然后从兜里翻出已经被雨水和血迹染透的几张纸钞。
“两个人。”他哑声说道。
车上的人们还在低语,他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声音。
“他身上那是什么?那是一身的血吧!”
“这不是刘二家的那个……”
“他说什么……两个人?哪来的两个人?”
“他刚刚假装扶着个什么东西上来……这孩子不是疯了吧!”
……
眸光流转,男孩抬起头来,被雨水稀释过后的血液从他的发尖滴落,凝成线划过男孩毫无表情的脸。
他缓缓开口:“你们……在说什么?”
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地将他包围,他看见司机苍白惊恐的脸,他慢慢地转过头去——
空无一人。
没有什么受伤病重的女人。
没有他的妈妈。
最后的温存依偎不过是他脑海中的可笑幻觉,那个干枯蜡黄的女人已经断了气,躺在推车上像一片破败的叶。
人群里爆发出尖叫与哀嚎,但那几乎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极低的气压迅速包裹了整辆车的空间,像是泄露的液氮。
惊恐的表情还凝固在人们的脸上,紧接着,车内响起此起彼伏的细微破裂声。
再没有尖叫,也没有血流成河,温暖流动的血液早在瞬间凝结成冰,再碎成齑粉。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个小镇,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
极致扩大的音量捕捉让他的耳朵听清了隔壁房间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新闻内容。
“……十余名乘客命丧当场,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临溪村发生惨案,五位壮年男子横尸山野,现场痕迹由于遭到雨水冲刷,无疑给警方对此案的侦破制造了难题……”
细碎的人声交谈也在这时传入他的耳中:“哎呀呀……真是造孽。你说这孩子浑身伤地躺在地上……我们要不还是报警……”
话语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交谈的两夫妻甚至还维持着生前交谈的姿势,脸上的神情都未来得及转换,便被覆盖上了冰冷的白。
“咔嚓。”
碎片散落一地。
微风吹起窗帘,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眸看了一眼窗外,面无表情地蹲下身。
散落的碎片是打碎的平面镜,不规则的多边形拿在手里锐利无比。他慢慢地一片一片将它们捡起,安静地塞进嘴里,就像在嚼碎儿时大人们用来哄孩子的山楂片。
都干净了……再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