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烈跟马友林在墓地,这里是马丽华的生母杨美娟的埋葬之地。马友林依稀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来临的当下,他正坐在电车上看报,窗外,电闪雷鸣。他抬头,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正淋着雨候车。电车停了,小女孩上了车,车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落下,越下越大,越下越猛烈。小姑娘在他旁边轻轻地坐下来,用手在脸上胡乱的抹着,雨水和泪水一齐流下来。马友林掏出来一块绢丝手帕递给她,小姑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手帕擦拭,她的泪无声滑落,在傍晚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样无助与伤心。马友林手愈抬起来,停留在半空中却忘记要收回,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生生咽了下去。小姑娘叫杨美娟,今年16岁,临下车,她在年轻的马友林看过的报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和住址:七浦路1365号。马友林的车夫赶在这个雨夜夜色开始垂幕的时刻到来,马友林坐在黄包车上,仔细回想着电车里外的一幕,恍惚间已经到了黄浦私家宅院,他付了钱,冒雨跑进宅院。“刘妈,刘妈……快,快开门。”他在门外朝佣人大叫。“哎,来了,来了……少爷,你回来了?”刘妈面露欣喜之色,马上跑过来开门。回到家,他洗了个热水澡,发现今天一早的报纸已经模糊,上面依稀写着一行字,他拿起来翻看了一下,随后大声叫道:“刘妈,晚膳快好了吗?”“少爷,您下来吧,可以用膳了。”待他围着一张长方形的的复古餐桌坐定下来,满桌的菜琳琅满目,他开香槟庆祝自己当上黄浦军校的军官,在他刚满23岁生日的当天,餐桌上摆放着一个1英寸的奶油起司蛋糕。“刘妈,坐下来陪本少爷一起吃。”“哎,好的,少爷。”刘妈随即添了碗筷。
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风雨交加,夜色更加凄迷。与此同时,杨美娟回到家里,一家人围坐在一个破旧的壁炉外面吃饭,她今天被街上的地痞流氓欺负赚来的2块大洋,也只够一家人过一周的生活,她就像这野外的狗尾巴草,卑贱得任人践踏,受了欺负,受了委屈,只有在这夜半三更无人私语的时候,她的辛苦酸涩,泪水便如潮水一般奔涌而来,因为,她,还要艰难地生活下去。
隔天,当马友林到七浦路去寻觅小女孩的芳踪,他拿起昨天的被雨水浸湿的报纸,1365号,他绕过柏油马路,钻进小街边的小巷胡同,这里住着一些老上海人,正值春天,挨家挨户花红柳绿,青砖黛瓦,景象勃然之际,马友林挨个看了看门牌号,在一户有铜锁的破旧珠漆大门前停了下来,他轻轻地用狮头铜锁敲了几下门,一个穿着花衣服的俊俏小丫头来开门,“先生,您不就是昨天电车上遇到的那位?”她歪着脑袋,仔细地上下打量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衣,外面是一件藏青色的马甲,搭配下面一条黑灰色西裤,显得英姿勃发,俊朗洒脱。开门的一瞬间,她恍如隔世,定格在她如花的生命里,内心是激扬荡漾的,表面波澜不惊,故作平静地问道。
“我可以进去吗?”他见她呆愣在原地,于是问道。
“哦,我给忘了,快请进。”她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退到大门边上,右手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先生,要柠檬蜂蜜水还是汽水?”她去到里屋,只探出个头来问他。
“柠檬水,谢谢。”他回答道,两眼打量着屋里的摆设,他打开珠帘,在一张几何形的圆桌前坐了下来。
“这是刚沏的柠檬蜂蜜水,加了红枣的,你尝尝,好喝吗?”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水晶茶壶从厨房走出来,走到他的跟前,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
“我看看,恩,味道芳香甘醇,令人回味无穷。”他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我可以叫你美娟吗?”他喝了几口,继续问道。
“当然,就叫我美娟吧,你等我一下。”她“噔噔噔”跑上楼,把昨
天晚上洗的,晾在一边的手绢拿了下来,晾了一夜,这会已经干了。
“给,这是昨天的手绢,还给你。”杨美娟递给他,见他仰头把柠檬蜂蜜水一饮而尽,她很开心的大笑起来。“先生,我再给你沏一杯。”
“好吧,我承认这茶太合我脾胃,你要不要也来一杯。”杨美娟把花生糖,瓜子,水果摆了出来。
“好吧。”她坐下来,又给他沏了一杯,给他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又把抓了几把瓜子放在桌子上,他和她,谈天说地,一时间,竟忘记时间已过去两个小时。
“我要走了!”他站起身,跟她道别。“这块绢帕就作为礼物,送给你了。”
“吃了中饭再走吧?”情急之下,她伸手拉了他一把,哪知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滑倒在地,他眼尖,连忙扶了她一把,一下撞到他的肉墙,她觉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道,用厚实温暖的掌心反复揉搓她的头,“很害怕吧,有我在,放心。”他尝试着,轻轻地,把她的头往他胸口按,就这样,过十几分钟后,他把她放开。
“我要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他轻松拍了拍她,恋恋不舍地说道。
“欢迎再来,马校长。”她在门口挥手作别。
过了几天,杨美娟收到一张红色请柬,上面写着几行字:“尊敬的杨美娟女士,请您在白忙之中允许给我几分钟时间,这周六,是我最开心的时刻,请您携带邀请函来我马友林的生日宴会,届时,希望您能准时参加。”
她放下请柬,窗外有细雨飘过,她轻轻走到窗口,伸出手去接雨丝,这个心事三三两两的黄昏,煤炉里面正煮着生米,她莫得想起,家里米罐里的米快没有了!一家人为了生技正犯愁。
晚饭后,她拿出仅有的3块大洋给她妈妈:“姆妈,这是米钱,家里的米快没有了,生活没有着落,妹妹又要念书,这钱到哪去凑呢?”话音刚落,就见她妈妈去房间里取来一个印有七个小矮人的红色铁盒子,里面有着2元大洋,“拿去吧,你妹妹要继续读书,明天带她去报名。”“恩,好。”杨美娟热泪盈眶,用一块马友林送给她的绢帕包裹着,明天带杨晓梦去报舞蹈班。
马友林依稀记得,她穿着一件粉红色套头毛衣,下面一条白色紧身裤,周六晚上的烟火在暮黑的天际璀璨夺目,绚烂过后转瞬即逝,就像这生命,如何那么短暂易逝?绚烂过后留下永恒的记忆。
舞池里面还在跳舞,音乐却戛然而止。
杨美娟一个人躲在角落吃奶油蛋糕,这情景就像电影,匆匆在脑海里掠过。她就像个局外人,周围的一切于她而言,是这样的格格不入,她摘下银灰色的面具,露出一张白皙动人的侧脸。马友林走过去坐在她身侧,半晌才开口说话:“美娟,你今天看上去真美!”杨美娟脸红心跳了一阵,随即缓缓说道:“马校长,您是我的贵人,遇到您真是三生有幸。”马友林带她去舞池跳舞。
主持人要大家抽奖,马友林怂恿她上台,结果幸运的抽到一等奖,奖金有3元,杨美娟高兴坏了,这可是我好十年的生活费,马友林上台,把写好的一张支票递给她,她拿着支票开心的发言,台下有人欢呼。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眼看快要午夜12点,杨美娟的家人急坏了,她爸拉着黄包车亲自来接杨美娟,“爸,这是3元大洋,我中了一等奖,呶,给你。”回到家,她爸杨开怀开心的对她妈说道:“我女儿遇到贵人了,她妈,我们的生活有盼头了。”她妈收起支票,“等明天去兑开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盼着我们家美娟哪天能出人投地呢!”“可不是,现在时机已经到了!”
接下来,马友林约杨美娟去花田赏花,月光下,他看她的目光灼灼,第一次,他鼓起勇气吻了她。风吹过她和他的发,轻柔又温存。两个人相拥而立,月光柔情似水,影子被拉长,黑暗中,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他伸手抱紧她,心醉的感觉在心中盘旋。
她顺里成章成为他的女人。直到他的父母把他和她拆散,她的孩子呱呱落地,她抱着孩子冲进雨中,马友林再次出现在电车上,又是这样的下雨天,她抱着孩子呆呆的走着,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她熟悉的脸,他跳下电车,冲到她跟前,从背后一把将她揉住,孩子哇哇大哭起来。于是,他给了她名份。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