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仙者,元婴化金液,自七窍而泄,天人五衰,皮脏肉腐,灵息由百脉而弃……”
虽然师父早就在《天目剑卷》中提及此症状,可这一切真的降临到自己身上时……
云环上城,天目剑首……
穆云异知道,他修炼一千年获得全部,都在慢慢流逝消散。
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衫,潇洒的从云颠飞落人间,别人都是高山仰止的攀登,可他却大步流星的拾阶而下。
他的皮肤由玉白转成麦色,白色的羽衫上从内而外的,染上了金色的污渍,散发出一阵阵腐烂的气息,举手投足间,他周身骨骼百骇,噼里啪啦的一通作响。
“天人五衰……”
穆云异知道,自十年前的大战结束,他的道基已经崩塌,堕仙之势已经无法挽回,他花费了十年修复受损的静脉,蕴养仙体,可终究无法力挽狂澜。
他如今的身体,犹如大厦将倾,轰然倒塌,一身精纯的灵气四散消失,心口中生出一团炙热的毒火,烧尽了四肢百骸,令他识海崩溃,道行全废。
下山疾行了三个时辰,行到山腰间,忽然有几处天池泉水,他此刻堕仙后,已经是蓬头垢面,满身污泥,只好跳入水中,清洗一番。
冰冷的水中,淡金色的污渍被晕染散开,他发觉自己无法再凝聚神识,千里之外,树叶间的虫动之声,在逐渐模糊、破碎、消失。
他花了一千年的时间,远离故乡,断情绝爱,修持剑道,直达顶峰,成为这世间剑仙的第一人。
如今,一朝逝去,当真犹如南柯一梦。
当他从水中走出,体态虽然依旧健硕,肌肉分明,却只似寻常武人,一股力竭之感涌上心头。
一千年来,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疲倦……瘫倒在泉水之畔,他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外忽然飞来一柄长剑,通体漆黑如墨,剑身浑然天成,有一颗巨大的蓝光宝石,嵌入剑身,好似剑上生了一只天目。
“吾主哀哉……纵弃,愿誓死追随……”
那仙剑忽然发出声音,是个苍老之声,显然是千年仙剑,自生剑灵。
那剑灵叹息一句,随后剑上的天目宝石华光暗淡,闭合入了剑身之后,黑剑瞬间坠落,化为了一柄平平无奇的黑铁剑。
翌日,清晨,第一滴朝露叶落时,穆云异打了个极为响亮的喷嚏,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
可他这一声喷嚏,惊飞了林间的鸟儿,也吓了某人一跳。
有柄冷冽的刀,忽然在他脑壳上拍了一下,穆云异吃痛,大叫了一声“哎呦”!
“你这泼皮,醉酒醉到了我们天泉山,还敢在这裸睡?简直找死!”
穆云异感觉后脑勺缓缓隆起了个肿块,灼热肿痛的感觉,这是一个凡人在正常不过的痛感。
可他如今,却倍感新奇。
看清对方,是三个彪形大汉,个个凶神恶煞,背着米袋,和自己说话的那人,手里还拎着两只赤条条的肥鸡,显然是刚刚拔毛,来此洗刷。
他忽然感觉到了浑身发寒,原来自己眼下也是一只赤条条的肥鸡。
“哪里来的醉汉泼皮,敢在爷爷的池塘打盹?”
为首的汉子见他神情木讷,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全身赤裸,便把他当成醉汉。
说完,那汉子抬腿便踢,势大力沉的一腿,奔着他面门而来。
穆云异修仙前,便就是武道高手,下意识抬手格挡,胳膊刚跟那汉子的腿相撞,一股怪力直接将他整个人掀起。
在三个大汉目瞪口呆中,瞧见他犹如燕雀,竟浮空而起,又翩然而落。
站定之后,他已经人在三丈之外。
穆云异快速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身体,发觉自己奇经八脉,依然雄壮辽阔,只是其中的灵气早已荡然无存。
丹田源头也早已枯竭,他此刻已经丧失了内视之能,否则,就会看到,他丹田之内,元婴萎缩,化成了个极小肉疙瘩,便是堕仙的“苦肉丹”。
按照他这些年参悟的《天目剑卷》中记载,修仙者堕仙,特别是他这种金丹元婴大成,逼近化神渡劫期的大修,一旦堕仙,皮囊退凡,道心崩塌,不是殒命就是入魔。
他又想起昨晚,那道崩之时,体内燃起的异火,焚骨燃脉的痛苦。
可是眼下,他并未殒命,也更未入魔,修为境界虽然全无,可竟然退回自己三十岁时,武道巅峰的状态,虽然不再是御剑千里快哉风的剑仙,可在凡间也是武道的顶尖高手!
“这小子有诈!可能是细作!”
三个汉子都是久经杀阵的行家里手,当即对面前赤条条的古怪人警惕起来,方才那手燕翻的轻功,一跃三丈高,不是寻常武夫能办到的。
“小子,你究竟是谁!来我天泉山做甚?是不是泉州城沈家派来的?快说!”
那为首的汉子,提刀戒备,却见这怪人只顾得低眉沉思,仿佛一脸懵懂,怀疑他是在扮猪吃虎。
“天泉山?!那这里是……”
穆云异恍然大悟,猛然抬头,只见白云袅袅,青山高耸,不远处的天泉池正是他昨晚沐浴之地!
他堕仙之时,毒火攻心,神识崩溃,神志不清,胡乱穿界而过,便落在了这天泉山,一路奔下山来,竟然又因缘际会的投入这冷泉之中。
这天泉之水,在半山腰间,皆是无根之水,此地又在山阴,泉水常年刺骨寒冷,没想到竟然压制了他的体内的毒火攻心。
“天不绝我,天不绝我……”
穆云异此刻内心矛盾,冷泉熄灭了燃身毒火,保全了百骸经络,千年来的灵气蕴养冲刷,经脉犹如海沟大渊,只是海眼干涸,空壑幽幽,没了大浪奔腾。
不知是福是祸,应喜应悲?
“找死找死,我砍死你!”
那汉子也是一方恶霸,连连发问,都被穆云异无视,这当口,更是哭笑不得,对他的问询充耳不闻,令人好生恼火。
利刃迎面劈来,刃口生风,正当三人以为那小子会头骨破碎时,惊恐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人剑指轻抬,九环宽背的大刀,竟被他用二指夹住了刃口!
“啊!”三人同声惊呼,持刀者,更是吓得脸色发青,感到了无比震惊。
他苦练多年斩技,深知刚才劈斩,至少有三百石的力道,竟然被这人用剑指接住了?
那恶汉子瞬间没了凶煞样,目光在被手指捏住的刀刃,和男子面无表情的脸上,来回游离。
细看这人,浑身棱角分明的肌肉,似是个寖淫武道多年的体魄,脸颊瘦削,眉宇间露出一股硬朗如坚石般的气势,黑发垂额,发色中染上丝丝雾白,约莫二、三十岁的年纪。
“小人,唐二刀,这是我弟唐三刀,和唐四刀,家父唐老刀子,本是湖阳道上,成名多年的趟子手,十年前,天降灾祸,家父死于战乱,我等兄弟便上了天泉山,落草为寇……今日得见高人,请勿见怪,未请教!”
穆云异没想到,那汉子竟然松开了手,恭恭敬敬的向自己拱手行礼,还自报了家门,两个兄弟看大哥如此,互相对视一眼,也赶紧弯身行礼。
这些年,他们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什么样的武林高手,江湖豪客没见过,他们这位亲大哥唐二刀,如今更是山寨里的副寨主,如此转变,自然有他的道理。
对方忽然的恭敬,让穆云异有诧异,不过,他这种活了上千年的老人精,虽然多年疏于人情世故,但也瞬间明白,看唐氏三兄弟的目光,忽然温和了一些。
“唐……大哥……”
他活了上千岁,如今叫这个汉子“大哥”,却有些不习惯,也更怕折了对方的阳寿。
“能先给我找件衣服吗……”
“啊……好!”
三人这才注意到,面前的男子,还光着身子,特别是唐家兄弟注意到某些特殊的位置,内心直呼,若自己有这“好伙伴”,可得让泉州城里的美娇娘们好好“哭天抢地”一番。
似是察觉了对方“怪异”的目光,穆云异心头泛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是他千年来原本已经忘却的。
他还是下意识的侧过了身,接过唐二刀递来的衣袍,穿戴起来。
他所修为“纯钧之术”,千年凝炼一颗“纯心”,一生中只撒过一次谎言,而这此却不得已的又撒了第二回。
“在下穆义,本是个云游散道,修道门玄功,昨夜走火入魔,多亏了这方冷泉……”
此十年前,仙魔现世,世人知道了这世界上真有仙界与魔域,武道宗门也开始修仙修魔,似“穆义”这等云游道士,也算常见。
所以对于他为何忽然出现在天泉山,这处僻静隐秘的冷泉,三人也不再心怀疑问。
毕竟,这凡人修仙炼魔者,这些年犹如过江之鲤,滔滔不绝,什么样的修法都有,一个光身子的道士,也不算稀奇。
唐家祖上时代走镖,道门中的高手也是见过,当下便认为,这个穆义是某个道门的绝世高手,当下生了结交之心。
“相逢便是缘分,咱也是不打不相识,天泉寨就在此地不远,请穆兄弟赏脸,入寨小住可好?”
唐二刀嘴脸一变,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发出邀请。
穆云异眼下正好无处可去,自己也需要个地方捋清思绪,毕竟,自己一身修为,千载道基,不能如此付诸东流。
昔年,他立于云环上城,高卧云端,如今坠地入凡,道心历经大劫,心境也需恢复。
当即同意入寨,便和三人一同往东而行,一路之上,早春雪融,春芽吐露生机,而他却前途未卜,心绪茫然。
在四人走后,那泉水旁的浅滩里,一柄黑剑缓缓生出了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