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田飞野的性子,帮着淮邑杀几条鳄鱼,本是小事一桩。不过,常禄你该好好商量,别以势压人啊。今天自己退让一步,明天官老爷就骑到头上来了。
他霍得站起身,常禄被他的气势压迫,不由自主仰靠在几上。
门口围观的人见野人头人发怒,怕他两人闹崩了,纷纷出言劝说:
“田头人,你帮帮我们吧。”
“是啊,我们只会种田,不敢碰那么凶的畜生。”
常禄的神态缓和下来,田飞野不想逼得过头。他摸了摸耳垂,扭头说:“各位父老,既然请我帮忙,先帮我一个忙如何?大家把我的鳄鱼买了去吧。”
众人沉默了,一起看向常禄。他们希望别人帮助自己,又不愿意承担成本,想让官府把鳄鱼买了。
常禄太了解淮邑人了,故意视而不见。野人不服从命令还想谈条件,好大的胆子!把堂堂的邑长大人当做商贾吗?这个面子他丢不起。
双方僵住了,气氛变得冰冷。
“我买了!”白秀芷走进大堂,对田飞野说:“剩下的鳄鱼,我全买了。田头人,你帮帮咱们吧。这几天,常珍少爷天天去田地查看。鳄鱼太凶了,咱们想不出好办法。”
她又面向常禄说:“邑长大人也是忧心忡忡呢,几天来,吃不好,睡不好。他老人家脾气大,也是让鳄鱼闹的。大人,您说是吧?”
田飞野暗暗佩服,白秀芷年纪轻轻,几句话说的非常得体,把双方的面子都顾全了。
常禄呵呵笑着,说:“秀芷这孩子说得对。田飞野,你看,小姑娘都比你懂事。”
田飞野暗笑,老头子,你最不懂事吧?
他对白秀芷说:“白姑娘豪爽,我很喜欢。我答应了。”
白秀芷毕竟年轻,被一个男子当众说“很喜欢”,不禁面红耳赤,斜着眼睛狠狠瞪了田飞野一眼。
田飞野装作没有看到,对常禄说:“不过,水田里抓鳄鱼不比河边。鳄鱼在水里动作灵活,容易躲藏。必须要邑长大人答应我三件事。”
“哦,说来听听。”常禄眯起眼。
田飞野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第一件,请城里工坊浇筑大型铜钓钩,并配备粗麻绳、猪下水,用来钓住水田里的鳄鱼。”
“第二件,捕获的鳄鱼归我们。每一条,官府给我们十个铜贝的酬劳,每日结算。”
“第三件,配备十副弩、一百支弩箭。”田飞野说完直视常禄,等他回答。
常禄开始边听边点头,听到“十副弩、一百支弩箭”,眉头紧锁。最后“啪”得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木案上,厉声说:“大胆!本官命令你捕猎鳄鱼,不是和你商量买卖!”
田飞野不甘示弱,伸出双手,把手腕靠在一起,说:“邑长大人想治我的罪,可以,绑了吧。咱们耗个七、八天,过了春耕的时令,哪怕你杀了我的头也挽回不了。到时候,田不用耕,鳄鱼也不用杀了。”
“你,你敢要挟本官!来人!”常禄也站起身,手指着田飞野,气得浑身颤抖。
淮邑城居民一拥而入,在大堂里跪满了一片,向两人大声请求:
“常大人,息怒,息怒啊!”
“邑长大人,十个铜贝一条不多,总共能杀几条呢,花不了许多钱。”
“田头人,稍安勿躁,好商量,好商量。”
……
众人劝了半天,常禄坐了回去,说:“看在父老乡亲苦苦哀求的份上,前两条我答应了。但是,弩是军械,国法明令民人不得持有,我不能答应。可以给你给弓箭、矛戈,弩不行。”
“鳄鱼皮厚,一般的弓手射不透。如果不能一箭射穿,鳄鱼被激怒以后更加凶猛。必须要用弩箭。”田飞野不肯退让。
两人再次僵持不下。
众人一筹莫展。
白秀芷杏眼转动,站起来说:“我有个办法。请邑长大人派士卒拿着弩箭协助,又能杀鳄鱼,又不坏了规矩。如何?”
常禄和田飞野一齐看向白秀芷,两人目光炯炯,把她看得不好意思。
“怎么?我说错了吗?”白秀芷茫然无措的看看两人。
“好!”
“可以!”
常禄和田飞野一起赞同。
双方最后约定,各自分头准备,两日后在淮邑捕猎鳄鱼。
天色已经黑透,一弯新月贴在墨蓝色的天穹上。月细如丝,像是美女修长的指甲刻破了天幕,泄出了天外的光亮,引人遐想天幕之上的光明世界。
河口村遥遥在望。
田飞野等人一天辛劳,又累又饿,浑身上下散发出浓烈的汗臭。不过,牛车上载满了稻谷、盐巴、麻布,还有鼓鼓的一包铜贝。他们的心里无比畅快。
“黑狗四,你不是怕死吗,怎么也入城来了?”田飞野问。
黑狗四嘿嘿一笑,说:“头人说的对,有些事情比死还难受。我一个人站在河堤上看你们走远,真的比死还难受哩。”
“楼上的弩手,你怎么发现的?”
黑狗四收敛了笑容,说:“我打仗的时候,有一次攻进了一座小邑。城里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咱们十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前走。突然一阵弓弦响,两边房里射出弩箭来,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他停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死了。”黑狗四继续说:“我躲过了,转身就跑。我拼命跑啊跑,一直跑,再也没有回去。我怕进城,走街巷的时候,总是看两边的楼房。今天,看见窗口那个瘦子拿着弩,还以为自己又做噩梦呢……”
田飞野连忙追问:“瘦子!拿弩的是个瘦子?你看清楚他的模样吗?”
黑狗四摇摇头,说:“窗户支开了一道缝,看不到脸,看身材是个瘦子。”
田飞野点点头,又问:“你是哪国人?本名叫什么?”
“曹国。本名……唉,忘了。叫黑狗四好,名字叫顺口了都一样。”
田飞野不再追问了,乱世的人,常常不如一条野狗快活。
全村人都到村口迎接他们。
田飞野履行承诺,将收获按约定比例分配下去,村民们一个个喜笑颜开。
他又爬上牛车,大声宣布:“咱们把桑社补上。明后两天,全村过节!一切用度,村里公用支付!”
村民们欣喜若狂,他们一拥而上,把田飞野托举了起来,大声喊:“田头人!田头人!田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