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日月,杨柳清二人不知不觉就在灵山上停留了两个月,柳均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他也说呆在山上不错,于是,没什么争议的,林术就要跟二人一齐走了。
这会儿下山,林术又使出了他那缩地成寸的神通,把杨柳清及宫中来的一干人等惊得不行,未出多时便到了皇宫,稍事休整后杨柳清缠着林术要学道法,没骨气地把之前自己斥责玄净道士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林术从来都是惯着她,自然答应教,柳青饶有兴致地坐在屋檐上瞧着。
“殿下,你若真心想学,就先回答我,道,是什么?”
杨柳清兴奋地答:“是术法,就像师伯能让梅花一直开着,能一炷香的时间走过几个时辰的路程一样。”
林术嘴角含笑,眼中却并无笑意,漆黑的眼中仿佛包罗世间万物,又仿佛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是吗?”
杨柳清没底气道:“不是……吗?”
林术不答话,诺大的院子中只听得深秋的木叶被凉风吹得簌簌作响。
杨柳清琢磨了一炷香时间,又道:“是方法,道,是做事的方法,原理。”
林术依然不说话,杨柳清的聪慧他也知道,是以只是略略惊讶她能这么快就有所悟。“不过……虽然出色,仍然需要打磨。”
杨柳清陷入了沉思,她知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但还处在一个很初步的认知阶段,背书会,让她解释,她也只会照搬太傅的说法。
她忽然想到太傅曾对她说:“殿下聪慧异常,老臣说过的话都能记住,只是,还是要勤奋些才好。”
她很不服气:“本宫日日温书,功课从不曾落下,怎么不勤奋?”
“殿下记性异于常人,能记住老臣的话,能复述出来,看似是用功的结果,其实不然;殿下若真用功,何不与老臣说说自己的看法?”
杨柳清默然。
“殿下谨记:世人皆有自己的道,若一味遵循前人之道,反而失了自己的优势;若妙语连珠,口中所吐却都是他人之言,不如不说;若想法万千,所行却超不出前人桎梏,不如不做。
“前人之经验,是给今人以启迪,而非教人们墨守陈规,让前人的思想在今人脑中死而不僵。殿下聪慧,必能明白老臣所言。”
杨柳清从会议中回过神来,耳畔皆是瑟瑟秋风声。
瑟瑟秋风,年年如此,春去秋来,生老病死,七情六欲贪嗔痴,人间常态。
是以前人之言于今日仍然有效,但人人皆有不同,适用于每个人的程度又有不同。
此之谓“人皆有其道”。
道法自然,三千人又有三千自然。
然而正如日月交替春去秋来一般,人人不同,却又都是共通的。
杨柳清神色清明,坦然大方道:“道,是规律。”
林术赞许地笑笑,杨柳清的灵根他也知道,无怪她能小小年纪就领悟如此之深。
屋顶上,柳青却陷入了沉思。
她并未入道,没有得过柳均真传,只学到了武功。不是她不想学,也不是柳均不愿意教,而是因为她的灵根是死的。她曾因为这个暗自嫉妒过林术,郁郁过很久,直到如今若只看武功不论道法,她已经无人能敌了,却依然无法释怀:她不入道已是天之骄子,若能入道,岂不是能冠绝一代?是以她在教杨柳清时,心中也总有些矛盾,杨柳清可爱率直,天赋异禀,小名还与她幼时亲如姐妹的好友相同,她对杨柳清自然是爱的,也愿意毫无保留地教给她自己的一身本事,自己做不到的事,或许杨柳清能;可另一方面,她又总有些意难平:她没有杨柳清这样优越的条件,好出身和好天赋都占了,她并不嫉妒徒弟,而是觉得世道不平。
但杨柳清说,道,是规律。那么她如今走到这步也是顺应规律的结果么?
她又听到杨柳清说:“世间无数大道,亦有无数条规律,若是依于前人之道,即是自身无道,大道虽殊途同归可各有各的走法。规律如枝干,而人之行迹即为枝叶,皆是同样道理,却皆有不同,正如相不独论。”
柳青恍然大悟,若真要和杨柳清走一模一样的路子,未免也太没意思了些,就算不会道法,她不还是能以武功独步天下么?
她忽然想起,杨柳清最开始说道是术法时,提到了灵山上长开的梅花。
柳青终于明白林术用情之深。
林术毫不吝啬夸奖,对杨柳清主打鼓励教育:“殿下真是天资卓绝,当初我悟到这层时都十岁了,已是不易,殿下不过才一半于当年我的年纪,还未修过道就能做到如此,已不是万中无一了,而是天下第一!”
杨柳清自豪地笑道:“本宫的确是绝代天骄呐!师伯快快多教我一些。”
林术宠爱地摸摸杨柳清的头:“不急在这一时,日后殿下便是我的道法真传了,你可愿意?”
杨柳清乐意得很:“师侄愿意!”
柳青从屋顶一跃而下,也是喜气洋洋:“还不赖嘛小柳清。师兄你对她倒是温柔。”
林术知道她是在暗暗怪他当年太严厉,摇摇头苦笑:“曾经惹你生气过,再不敢不温柔了。”
柳青听他这么说,又想起那梅花来,心中暖融融的,面上一红,不多说话。
南昭,林楚楚莫惊春二人正在宁远城街上逛着,此地气候湿热,即是深秋也不怎么冻人,林楚楚身着藕色长衫,暗纹以粉线织成莲花式样,纤腰系着十样锦的缎子,额上仔细贴着花钿,头戴几样步摇,坠着白玉珰,莲步轻移,顾盼生辉,玩得高兴,脸上呈出喜色,一扫前些日子怏怏的病气,过路的人看了,精神都为之一振。莫惊春被林楚楚拉着打扮了一番,他原本长相便不俗,此时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衣劲装,暗纹浮动,又辅以以上好皮料制成的碗扣长靴,双臂抱剑环于胸前,利落地将全数头发高高扎起,漫步跟于林楚楚身边,正像是哪家精于武艺的贵公子。
林楚楚走累了,找了家面馆,等着上菜,手指绞着发丝玩,忽然道:“阿春,你说我以后该做些什么好呢?”
“小姐想做什么皆可,属下和府里的人手定当全力支持。”
“嗯……寻常人家的小姐会干什么呢?”
“可读书为官,造福一方;习武为将,镇守边疆;奔走经商,金玉满堂;相夫教子,外柔内刚;不惹俗事,云游四方。”
“可是我记得的事好少了,不记得读过什么书,身上好像也没有武功。经商嘛……前辈留了好多钱给我,我若从商只怕会败光吧。我也没有丈夫孩子……那么,只剩下云游四方了。”
林楚楚高兴起来,露出向往的表情:“只是宁远城这小小天地,就已经这么好玩了,那花江、扬州、金陵,还有上京、北景国岂不是又有更多可看的了?要去要去!阿春,我要去云游四方!”
莫惊春见她这一派天真的样子,心中又泛起万千柔情,软了语气:“小姐想去,那便去。”
面端上来了,林楚楚嗦着面条含混道:“阿春也去。”
“是,阿春也去。”
刘铭死后,那幕后之人有所收敛,皇宫中安宁许多,倏忽之间,已是一年过去。
杨柳清已经长到柳青腰那么高了,杨桢也已经能含糊说话,会走路了。这一年杨柳清已经引气入体,正式开始修炼,这对她的武功也大有裨益,柳青已经准备教她使剑了。
祥宁宫中,杨柳清戳了又戳熟睡的杨桢的小脸,杨桢哼唧几声,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逗得杨柳清咯咯笑着。
李逸尘看着她这么戳了好半天了,终于出声制止:“清清,别把你弟弟弄醒了,又生麻烦。”
杨柳清缩回作乱的手,找了条凳子坐下:“父后,清清以前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但是你可难对付多了,人不在你跟前一会儿就要闹,那会带你,我和你娘都瘦了许多。”
杨柳清这一年想是成长了许多,了然道:“所以父后母皇为我花的心思多些,也更喜欢我些。”
李逸尘牙酸道:“谁教你这些的?”
杨柳清自豪:“柳青说师祖喜欢她比喜欢师伯多些,因为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更多嘛,父后为了我都瘦了,那不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么?自然是多爱我一些。”
李逸尘心道这师叔真是不着调,请她做清清师父是不是不太合适,正色道:“你二人都是我和你母皇的孩子,特别是你母皇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其中又十足凶险,你可知多少英烈女子都折在生孩子这关上了吗?都是艰难生下来的,没有更偏心谁的道理。”
杨柳清低低地噢了一声,心里却想,哪有那么公平的事,肯定是爱她多于弟弟的,不过弟弟也不亏,他不还有个姐姐护着他么?想着,又手痒地捏了捏杨桢顺滑的小脸,许是力道没掌握好,把杨桢弄醒了,小孩哇地哭了出来,李逸尘正要发作,杨柳清逃也似的飞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