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姆·佩顿是个渔民,一个捕不上鱼的渔民。今天是他的二十一岁生日,也是在渔船上工作的第七年。他对外一直坚称自己的工作失败是运气不行而不是自己能力不足。包括今天的事情在内。
“你知道吗李维先生?那条鱼是我见过最大的鱼,我发誓!你真应该在我旁边看着,那条鳕鱼最少有一个多成年人那么长!最少!还得是高个成年人!如果我能拉上来那条鳕鱼,我的名声肯定会变好的。说不定露薇娅小姐都会答应和我约会呢!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库克,和那个传奇船长同名。都怪那张不结实的网!威尔,咱们回去记得跟船长说下买张更好的。”
“你麻药上脑了吧!你跟露薇娅小姐明明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再说那条鱼根本不是咱们可以拉上来的,咱们船上的渔网已经是这个港口最有力最结实的了,不还是被那条鱼硬生生把网咬出了个口子吗。我真该一直盯着你,这么多年你都学不会量力而为。这下好了,还没开始作业我就要送你上岸来包扎,咱俩这周的薪水还没拿到手先少了一截。”
“要不是甲板太滑摔了一跤,我肯定能在它咬破网之前用绞盘把它拉上来。我肯定能!”
“。。。。。。”同伴有点无语。
“威尔,我需要的就是一点点运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的能力你是知道的。我总是能根据不同的天气,洋流,水温判断出下网的最佳位置,这是我的天赋,你可不能否认。”
“这倒是事实,但你如果不逞强的话,你不会把手摔断,网也不会坏,我们更不会空手而回。”
“。。。。。。”
李维一边擦拭着各种容器一边听对面两人争吵,那个叫皮姆的说到激动的地方,甚至会尝试和他聊天。刚开始皮姆和威尔讲的各种海上故事还挺有意思,李维也会参与进去聊上几句,但很快两人就各执一词的争吵起来,他便只能应付几句“啊对对对。”“可不是嘛。”“那肯定的。”之类的场面话。
现在他只觉得这二位有点烦人。
说起来面前这个右臂打着石膏吊着绷带的皮姆大概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
他进门之前刚好最后一个醉鬼从酣睡中苏醒,这个酒蒙子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哇”的一声把最后的存货吐在了门旁边的地板上,然后大概是酒气上涌,一头扎在里面又睡了过去。皮姆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如果直接走到吧台喝上一杯的话,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但他好死不死的看到了左手吧台上的那台原型蒸汽机。
“瞧啊威尔,一台蒸汽机!咱们的船能开到更深的海域捕捞更多更大的鱼全靠这个东西!哦对,还有那船底的螺旋桨。”大概是出于对知识的尊重,皮姆说着便要对着这个机器鞠上一躬。他为了腾开足够的空间,向后退了一步,刚好就踩到了那摊新鲜的流体污秽,狠狠地摔了下去。
皮姆倒霉的地方不止摔跤这一件事,也可以说不止皮姆一人在他摔跤这个事情中倒霉。因为地上那个被砸的七荤八素的酒鬼捂着肚子表情扭曲地声称自己的肋骨被压断了几根,然后就把皮姆和威尔两个人裤兜掏的干干净净,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于是两个倒霉蛋转眼之间就破产了,酒自然也喝不成了,只能呆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不过也许是否极泰来,正当二人转身想走的时候,那个酒保竟然愿意免费请他俩喝上一杯看上去还不错的朗姆。
酒保自然就是李维,而那杯朗姆原本是留给那个在半睡半醒间认出自己,顺带要了一杯的顾客的。但就去趟盥洗室的功夫,那个人就不见了——他逃单了,也可能是李维太把那个酒鬼说的话当回事了。
看到这两个倒霉蛋的遭遇后,李维抱着“反正倒了杯新的,不喝白不喝。”的想法,决定将这杯酒作为礼物送给他们。于是他将一杯酒分成两杯,推向了二人。
“这酒真不错!”这是两个渔民分别抿了一口后的共同想法。
“感谢您的慷慨,酒保先生。这种酒可以让我们赊账买几瓶吗?我们就在这港口上的诺亚号上面工作,下次上岸我们愿意多付给您2个里亚尔,不,3个里亚尔的价格。每瓶!”威尔在表示了谢意后提出了赊账的想法。
3个里亚尔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价目表上这一大瓶酒也就卖2个克朗出头,看来“诺亚”这条船并不像皮姆所说的那样鱼获惨淡。
但这并不足以让李维为两个陌生人打破“禁止赊账”的规矩。在被拒绝后威尔与皮姆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下头,打定了主意。
然后就是持续一个多小时的滔滔不绝,从酒柜的用料聊到店面的成本,从门口的蒸汽机聊到捕鱼船上采用的最新科技。这两兄弟每说个十几分钟,口干舌燥到不行,才舍得喝上一口。言语间还带着一股子不和你交朋友实乃我人生一大憾事的感觉,简直就差在脸上写上“套近乎”三个字了。
仿佛永无休止的对话还是结束在了二人互相辩驳所导致的沉默之中。李维扫视着面前这两个抚摸着酒杯,还在四处环视寻找话茬的渔民,心里暗忖。
“这二位好像不是很愿意走的样子。这酒虽然好喝,也不至于这么上瘾吧?”
突然间“啪”的一声轻响,是威尔仰脖喝完了杯中浅浅一层的琼浆玉液。他将杯子放下,扭头直勾勾地盯着皮姆手中,视线聚焦在同伴的杯中残余。
皮姆丝毫没察觉到同伴的异样,或者说他看到了,但根本没有让出这点朗姆的想法。他的目标依然是李维。只见他眼神中带着点祈求:“李维先生,真的不能赊账吗,这个酒应该会很受我们船长的喜爱,我愿意每瓶至多付给您5个里亚尔!”
5个里亚尔已经足够点一大杯啤酒在这里坐上一晚了。
李维并不是一个默守陈规的人,加上同这两人的聊天也确实带来了不少快乐,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坏了老约翰的店规,所以“禁止赊账”这条规矩在他上班的第一天就已经是形同虚设。
但李维还是鬼使神差的对皮姆说出了拒绝,他突然想听听皮姆究竟能出到多少。
“那。。。那这样,我愿意用我最宝贵的收藏,换您五瓶酒,就五瓶。”皮姆又提出了一个建议,说着便用尚能自由活动的左手将大衣内兜里的一个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个比拇指略大,呈水滴状的浑白不透明物件,水滴的尾部被打了个小孔,应该是曾经被用作过耳坠或是项链上的挂饰。正当李维想继续查看时,皮姆捕捉到了他对着这物件的兴趣,将盒子关上了。
“李维先生,这耳坠是多么漂亮啊,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物件了。我跟您说,它的外表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这东西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冬天,摸上去都是温暖的。很奇特对吧,这肯定是专供贵族老爷们的工艺。对了,李维先生有心仪的姑娘吗?”
皮姆无视了同伴的目光,将最后的酒一口喝光。他把空杯按在桌上,单手比划着继续说道。
“想象下,您喜欢的姑娘在夕阳将落的码头靠在您的右肩,这只耳坠夹在她那青春无暇的左耳上,海风轻微拂过,您二人感受着耳坠在两人面颊之间的来回,以及互相的心跳,然后二者的频率渐渐加快直至同步。。。多浪漫啊。五瓶酒,这东西就送给您了。”
。。。。。
过不多时,两个年轻渔民从“约翰老爹”走出,脸上带着难以掩盖的愉悦,但走路的姿态一板一眼,没有任何开心的感觉,直到他们拐进一条通向码头的小巷消失在酒吧的视野里。
“你可真行,只用那个海里捞起的破烂就换了五瓶好酒。”
“这中间你的功劳也不小啊。你知道吗,那耳坠我本来准备送给露薇娅小姐的,但你那句‘你都没和她说过一句话’真的把我的心结说开了。既然摆明了一点机会都没有的,我还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哈哈哈,以你的能力只要稳重点,迟早能自己当上船长的。等到时候换了大船,赚了大钱,再去找露薇娅小姐,说不定你的机会还要更大呢。”
“原来你知道我的水平啊。”皮姆用吊着绷带的手推搡着威尔,而威尔则顺势跳开,捂着健全的臂膀叫嚷,“你打痛我了,赔钱!”
两个年轻渔民一路嘻哈打闹,他们都感觉到,自己应该是转运了。
李维自然不知道两个渔民出门后的言语,更不知道自己上了皮姆的当。他默默感受着手里的耳坠,这东西表面手感绵软至极,但里面却刚性十足,捏起来像块石头。材料倒是挺新鲜的,就算没有对方说的那么神奇,也肯定算是个别致的饰品。
可惜这耳坠不成对。
他同意这笔交易只是想看看这号称冬日恒温的物件到底是什么做的,好的话就带回家去送给母亲做个礼物,仅此而已。至于那几瓶酒,不到1镑而已,李维根本不在乎。
把玩着手中的耳坠,李维现在坐在皮姆之前坐过的位置。他回想着威尔喝完酒后的那个眼神,那个充盈着渴望的眼神。李维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当时不在场,威尔会动手把酒抢过来。
原来是个酒鬼,酒鬼真可怕!
乔尼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瘦弱的身体必须向左倾斜才能平衡右手布袋的重量。除了发放传单的小孩,路上经过的每个人都会朝形如枯槁的他投来厌恶的眼神,但这并不会影响到他今天美丽的心情。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他到家了。
乔尼看着面前的独栋小屋,眉间的竖纹取代了上扬的嘴角,他的笑容从脸上消失,变得愁容满面。
这栋房子整体由红砖砌筑,房檐下挂着装饰性的铸铁花边,院子内铺有一条径直通向门廊的砖石道路,红灰二色大小一致的菱形碎砖铺得极为平整,两行卵石点缀在砖块外侧。道路两旁的空地里还零散种着几株兰花,但遍布院子的杂草说明已经太久没人修剪过了,它们正处在野蛮生长的状态。
乔尼清了清嗓子,推门进入。
“我回来了。”
卧室很快有了回应,那是一声接一声低沉压抑,不似人声的破碎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