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那人来到雅茅斯了吗?”说话之人坐在一张宽大厚实的办公桌后,报纸遮掩面容,他的声音虚弱中带着一丝激动。
“非常确定,那人是三天前,也就是三月二十八日从首都坐火车来的。我们的人最后见到他的时候大约是昨天早上七点,他从位于基尔达街的住处出来,上了一辆向南的出租马车,然后就再没人见到过他了。”管家汉斯毕恭毕敬地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在身前交握,颔首低眉弓背,不敢抬头。
“没有被他发现吧?”
“保证没有,我们躲在视野的盲点,并且同一时间只有一个人露头查看,就这样蹲守了整整一夜,才等到他出门。”
报纸后传来不屑的嗤笑。
“那个车夫呢?问出他客人在哪里下车了吗?”
“车夫自那之后也消失了,我们的人连那辆车都没找到。”
“他家里人报警了吗?”
“还没有老爷,我们调查过,车夫和家里人关系不是很好的样子,经常吵架,最近还曾带着被子在马车里过夜。他夫人应该最近几天内都不会选择报警。”
“那就好,那就好。。。”办公桌后的人陷入沉思,半晌没有说话。
“老爷,那我们需要派人盯住旧教堂吗?”汉斯出言打破沉默。
“哼,你是在提醒我吗?住在基尔达街,向南又是去圣基尔达的方向,太明显了!这个低劣的幌子就让警察去调查吧。我暂时还没想到他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先出去吧。”
老爷的声音听不出怒意,汉斯却感到如芒刺背。
“好的老爷。”汉斯低着头转身走出房间。
书房内,被称做‘老爷’的男人继续浏览着报纸。很快,他就将报纸读完放在一旁,然后伸手取来一张信纸,草草写了两三句后便放进信封当中,接着又烧了点火漆将其封住。
老爷显然没有让管家帮他寄信的打算。以前的信件可以让汉斯寄,但现在那个人来了,就不行了。他必须亲自去趟邮局。
卷成桶状的报纸在手中不停地敲打着,老爷逐渐将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赛斯,我等你们很久了。”
简单的话语却充斥着世间难容的仇恨与杀意。烧火漆的小巧炉子转瞬间被熄灭,窗户上结起了朵朵霜花,壁炉上方的鹿头装饰不停颤抖,仿佛活了过来,对老爷表现出的恨意点头应和。
如果汉斯还在房间,他一定会对如此失态的老爷感到陌生。
而他现在正拖动颤抖不止的双腿走过连廊,捏着扶手下了楼梯,又穿过客厅径直来到大门前,面前的花园里,园丁们正在修剪昨天刚修剪过的各种花枝。
汉斯靠在门上悄悄调整着呼吸。午后两点的太阳依然刺眼,刺眼到让他无法直视院子里的一切。于是他干脆闭着眼睛甩手在面前随意比划。
“那个谁,你去把那块边缘的灌木修一下。”
“来个人把这里再剪一下,都不齐了,看不到吗?”
“都是来乘凉的吗?眼睛里有点活!”
汉斯觉得自己把严厉管家的形象塑造得非常好,尤其是最近几年,他又从老爷身上学了不少。
如果不是为了在这些底层仆人面前尽量保持自己管家的威严,他肯定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喘气,老爷给他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了。
说起来,自己虽然只是个管家,但在老爷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不少世面。而上次能让自己感受到这种无形压力的,还得追溯到前几年跟着老爷去首都时遇到的那个老年将军,两个人只是站在那里说了几句话就能让自己汗流浃背,直不起腰来。
想来在这些仆人眼中,自己应该也是一样的形象吧。强势又严厉,不怒自威。汉斯想到这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将军可真了不起啊,墙上挂满。。。
不对,汉斯突然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那两个人给人的感觉明明截然不同,就像。。。就像朗姆与葡萄酒的区别,虽然都能让人醉倒,但散发的气息一个狂野一个醇厚,完全不一样。老爷虽然是做朗姆起家,但在那经历过无数战场厮杀的白发老人面前,却更像是内敛的葡萄酒。
明明还有个更像老爷的人,但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我还和他对视过!那可怕的视线,就像海边的汹涌波涛,浪花起落间释放出死鱼烂尸的味道。第一眼是疫病,再一眼就是死亡。
啊?我死了吗?
汉斯感受着被太阳蒸发在额头的汗水。
不,我还活着,这说明我只和他对视过一眼,不对,一眼也没有。我一直躲在墙角,根本没和他对视过,他只是单方面扫向我而已,他看到的是我的。。。
虽然‘灵魂’这种没有实体,不能感知的概念早已被明文禁止出现在任何书面语言上,但汉斯认为那种感觉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那人一眼就烧穿了我的‘灵魂’!然后上了马车离去。
哪来的马车?消失的回忆潮水般涌来。是那个外乡人!他早就发现了我们在跟踪他!
看来圣基尔达真的是个幌子,还好老爷明智。
不过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个外乡人比那位将军更像老爷呢?
两高一矮,三条不同的身影在汉斯脑海中浮现。汉斯将他们两两对比,明明老爷和那将军的年龄,身材,财富地位,甚至是说话时的神态都极度相似,但给他的感觉就是两种人。
下一个瞬间,汉斯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外乡人会从自己的记忆中消失了。因为在他的脑海中,外乡人那矮小阴沉又可怖的形象正在与老爷融合。
怎么可能!老爷和那家伙是一个人?!
汉斯还没来得及继续回忆当晚的细节,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年轻甜美的声音,将他震惊的心神唤回现实。
“管家先生,您刚去锻炼身体了吗?出了这么多汗。这外面灰尘重,我扶您去餐厅里休息下吧。”听上去像是那个新雇佣进来的女仆的声音。
汉斯现在只想在这里放松下自己,而且按照庄园里的规矩,她这样底层仆人在没有特殊情况时是不能主动与男管家对话的。
于是他粗着嗓子故作严厉:“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进来没有人教你。。。你。。。嘶。。。”
那个女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上前了一步与他并排站在门口,然后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左臂。
汉斯强装出来的形象瞬间破功,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声音中甚至带了一丝颤抖:“你没有事情做的话就去跟他们学习下园艺,放。。放手。”
还好自己刚给院子里的园丁们安排了任务,他们没时间抬头看到这女仆与自己的亲密行为。
汉斯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当上男管家不是因为能力够强,单纯是老爷念及旧情,才让他成为现在这个雅茅斯市最大庄园的管家。自己曾经做错过事,但不停做错事还被传开的话,老爷不就成了任人唯亲的人了吗?到时候老爷还会留着自己吗?他不敢冒这个险。
管家形象事小,老爷形象事大啊。所以他必须在所有仆人面前扮演一个好管家,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管家先生,现在快到下午茶时间了。”说着女仆就搂得越来越紧,她的声音也变得更加甜美,“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我做的糕点都说很好吃呢。”
这个女仆居然握住了自己的手!汉斯耳边传来温香的热气,他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从自己的肩颈游走到腋下又沿着手臂滑进他的掌心,不自禁地就将她紧紧握住。
等到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汉斯已经和这名女仆面对面坐在仆人专用的餐厅内,他的面前放着十几份精致的糕点,一杯茶水,还有几个装调味品的小碟子。怎么来到这里的汉斯已经全忘了。他现在正仔细欣赏着这位坐在他对面的美貌少女。
乌黑亮丽的短发,泛滥着温柔波光的双眼,两颊点缀着淡淡红晕,面部线条柔和非常,往下是那纤细的脖颈,隐约可见的锁骨,以及。。。
“您。。您别看了,先尝一尝。”女仆的声音比之前少了一份甜美自信多了一丝嗔意娇羞。
汉斯虽然没看够,但他给老爷做管家的这数十年间培养起来的职业素养告诉他,这女仆一定有问题。于是他为了防止面前的女仆逃跑,起身走到门前,将其关闭。当然,更重要的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看到餐厅内的状况。
在这个只有两人的房间内,他又变回了那个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管家。于是他坐回到女仆对面,拿起一小块培根三明治吃下,语气里带着调侃:“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这点东西可不够我品尝的哦。”
“我。。。我不想当最底层的仆人了,我想作个厨娘,请您尝尝我做的糕点,所有人都说好吃的。”
“你想当厨娘?”
汉斯又拿了一块牛角包塞进嘴里,他显然没想到女仆把他拉到餐厅就为了这件事。之前倒是有几例因为想念家人而不想继续在庄园里做仆人的。他们有的人是短约或者家里还有点积蓄,这种人东拼西凑就能把违约金交齐,汉斯在其中拿上几个点的回扣,也乐得和他们交易。
有的人则是长约或者根本筹不到钱,对这类人汉斯恪守原则,严格分男女对待。
男的只能辛苦自己,动手打上一顿让他们滚回去继续工作。女的嘛,也只能辛苦下自己了,长得好看的一次抵3个克朗,一般的3个半,长得不行的。。。哼,那种货色他根本不会招进来。
汉斯喝了口茶将面包咽下,又顺手挑了块司康饼蘸了蘸果酱往口中送去。他去关门时还以为这女仆是来赎身的,看她长得这么漂亮,汉斯愿意更辛苦一点,一次只抵她2个克朗。
“对的,我想回家看看姐姐,只有当上厨娘才能有每周一天的假期。”
“可厨娘只有女管家才能任命,你找我算找错人了。”汉斯吃过司康,又拿了块黄油卷。
“但您也知道,女管家和现在的厨娘是亲戚,她。。她怎么可能任命我?”汉斯觉得黄油卷还不错,又拿了一块。
“那我更无能为力了,你凭什么认为我能让你当上厨娘呢?”吃完黄油卷,汉斯又伸手抓了一块泡芙。
“当然是我做的东西更好吃!”
这倒是事实,最少下午茶的茶点是更好吃一些。汉斯喝了口茶将泡芙顺下,伸手取了个奶油蛋糕,只两三口就将其吞了下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等待汉斯将桌上剩下的所有糕点吃完。
“茶点确实还可以,正餐呢?”
听到管家的肯定,女仆脸上洋溢着高兴:“正餐我已经做好了!就放在后厨!您。。。”
“那快去端上来吧!”汉斯一脸期待,迫不及待地对女仆说道。他现在肚子已经鼓起,但语气里表达出如同乞丐般的饥饿,根本不像刚吃过一桌糕点的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走到门口的女仆回头看着汉斯的背影,姣好的面容冷冽平静,湖水般清澈的眼波深处闪过一丝红得发紫的光芒,说话的声音却显得活泼又兴奋。
“我叫莉薇娅!莉薇娅·阿里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