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海边清晨的湿冷空气,打了个寒颤。
“呼啸的海风吹向城市,被错落有致的人类建筑切割。它们能在海上掀翻船只,进了城却吹不起一叠废纸。感谢科技为我们遮风挡雨,感谢帝国让我们无所畏惧。”
这是首都诗人亚历山大为了歌颂帝国所著的诗,李维不喜欢最后这两句赤裸裸的溜须拍马,但前面关于海风与建筑的表象部分倒是很符合现状。
然而就这种吹捧到天上的幅度,首都文学圈子内仍有人声称亚历山大并不是真的忠诚于皇室与学院。
李维的房间很快便被晨风吹了个通透,于是他选择钻回还残留着点余温的被窝,在暖和的地方回忆昨晚的一些细节。
他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老头罗伯特在某个方面和自己是相似的——老人昨晚诵读餐前祝词时并没有闭眼。这违背了学院学阀以及皇室贵族们一同订下的规矩。但知迹不知心,他尚不确定老人是否真的对知识心存鄙夷,还是和他一样单纯厌恶这些无用礼节。
至于艾薇儿,李维有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一方面,他很喜欢与这个漂亮的姑娘聊天,虽然两人一共只见了两面,但在她身上李维能体会到一种让自己想与之亲近的感觉,好像只和她坐在一起闲谈就很能令他满足,他想了半天还是把这种状况的原因归结于她的颜值。
另一方面,她只是个普通少女,虽然美貌,但自己家里肯定是不允许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关系。而且那件事的影响迟早会被时间与金钱抹平,到时候回到首都,自己依然是帝国理工的优秀毕业生,依然是家族延续的希望。
李维不想看到祖父再次失望。
他现在打算趁着阳光还不甚强烈,到处逛一逛,更全面的了解下这个城市。
于是李维起床穿好衣服,双手插兜,却摸到了。。。一个洞?原本放在裤兜里的那个耳坠也消失了。
嗯?不会是丢了吧?
李维低头查找,下一秒便在墙边发现了那枚躺在地上的耳坠,将其捡了起来。
温润的白色表面沾了点尘土,变得有些许斑驳。
“呼!呼!”
李维吹了两下,但斑驳依旧。于是他将耳坠带到盥洗室,打算用水冲洗干净。
今天的水质不是很好,应该是掺杂了不少气体,在流出水龙头的瞬间由于气压改变,气泡便由内部释放,密密麻麻的微小气泡导致水流变得浑浊。而清洗干净的耳坠就像从水龙头出口处截取了一滴,只不过耳坠里没有气泡,只有。。。只有。。。
李维将其拿近,耳坠好像有了些许不同,一道道暗沉的红色藏于表面之下。在看清这些红色的一瞬间,李维内心莫名就知道了它们是什么——血管!这是人的血管!
昨天可没有这东西!
李维吓得失手将耳坠丢在了水槽内,任其向下水口慢慢滚落。
潮湿的水槽内,那东西翻滚间,不停露出更加鲜艳明亮的红色。
再次回到李维面前时,它已经变得鲜红欲滴,那白色的表面只剩薄薄一层,原本浑白的表面仿佛在翻滚时已经被粗糙水槽摩擦殆尽。
这东西没有在李维面前做丝毫停留,重力决定了它的方向。直到这东西即将落入下水口的前一刻,李维才伸手将它拦住。
李维可不会直接触摸这东西,所以他干脆脱去了衬衣,将其叠了两层垫在左手与这‘耳坠’之间。
白色的薄膜已经近乎消失,玻璃状的透明晶体里夹杂着红色的血丝,也许是吸了水的缘故,这东西变得饱满了许多,比昨天大了不止一圈。
这是个眼球?
李维隔着布料感受着它的质感,好像是比昨天软了一点。所以他轻轻用力,捏了一下。这东西也随之发生了形变。红色‘血管’像是漂浮其中的装饰,随着整体的形变四处游走。
李维加了些力,‘耳坠’内本来钢铁般坚硬无比的感觉消失了,指尖没有感到任何阻力,它变得更扁了。来回捏了几下,他突然感觉这东西还蛮解压的。
于是李维又加了些力,然而这一下便捏破了表面的薄膜。
水一样的流体从破裂的‘耳坠’中迸出,李维下意识便双手捧在一起想将其接住。然而他忘记了与流体一同迸出的,还有那缕跃动的鲜红。
左手被衬衣包裹,于是所有‘血管’都接触到了李维的右手。它们在手心只留存了一瞬间,便进入了皮肤下面。不是泥鳅入土一样的钻入,也不是沙子遇见缝隙一样的渗入,而是如同水滴坠入河流,河流并入大海一样,那些‘血管’与自己的皮肤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掌心皮肤下的红线很不安分,随着它的四处游走,带来的冰冷瘙痒让李维惊慌失措。他疯了般的甩手,但那些红线却不受影响,在手心组成不同的图案。前一次看是个耳坠,这一次看是个眼球,下一次呢?
李维又停下了甩手的动作,这次它们又组成了一个圆形的图案,红色线条在圆内不停变化,像是一个表盘又像是一枚印章。
这不是个办法,我要去找裁缝借个刀。。。
然而这些‘血管’没给李维任何思考的时间。它们瞬间从掌心消失,沉入皮肤下面。
撕心裂肺的痛从小臂传来,李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锐惨叫便痛得跪倒在地,全身肌肉都被调动,紧绷着用以对抗这令人窒息的剧痛。
痛感并没有在小臂停留太久,大臂,腋下,胸膛,直至心脏,紧接着剧痛被泵向全身,然后收回,又一鼓作气突破了颈部动脉,冲向大脑。
李维只感觉到自己的半个脑袋被放在铁路上碾压,被放进舰炮中发射,被。。。
只忍受了两波冲击,他就昏了过去,趴在盥洗室的地上抽搐个不停,鼻涕眼泪流得比最不省人事的酒鬼身下的呕吐物还多。
。。。。。
李维从昏迷中醒转过来,四肢好像恢复了往常的力量,疼痛也消失了,只留有轻微的酸胀,于是他双手撑地试着站起来。
失败了,他重重摔在地上。
又试了一次,然后再次失败。他的手没有按在实处。
李维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他的视野缺失了一小部分,是右眼失明了。这导致他感知不到空间的‘深度’。
于是他四肢着地,爬到了水池下方,抓住水槽的边沿将自己拉了起来。他终于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左眼正常,眼白包裹着黑色的瞳孔。右眼。。。自己的右眼一片漆黑。。。
李维想哭,但也许是刚才的疼痛已经将泪水耗尽,他只能从左眼挤出几滴。
原来自己的右眼连泪水都没有了,他撑在水池边更想哭了。
李维现在只后悔自己喝了那杯酒,如果在演讲前不喝酒自己就不会说出那些话,就不会跑到这里,更不会被这古怪东西剥夺一半视野。
等等,视野?
李维鼓起勇气再次睁开双眼,左眼看到的是现实中自己的镜像,而右眼看到的并不是一片漆黑,那里有不一样的景色。
他将左眼闭上,沉浸在右眼的视野当中,那里有的远不止虚无与混沌!这混沌的空间里漂着不同颜色的虚幻彩带,这些彩带从他的身边经过,颜色从其上溢散开来,散发出或狂暴或温柔的气息。他竟也随着这些彩带在这混沌空间中漫无目的的四处飘荡。
终于他被带至一颗星球前停下。原来这里是一片星空。
这是一颗黄绿色的丑陋行星,但李维觉得这里就是自己的归宿,或者说,是赐予他视野的这颗右眼的归宿。
平静只维持了一个瞬间,凶猛的气息就从星球上传出,星球表面的大气在他面前聚合,在宇宙中形成一道恐怖的单体风暴向他席卷而来。
蹬蹬瞪!
李维吓得睁开眼睛,向后退了几步。
视野中的一切都消失了,明媚阳光透过西边的窗户照进盥洗室,水流变得断断续续,好像管道被什么东西堵塞了小部分,而镜中的自己双眼又恢复了正常,刚才的失明与漆黑的右眼仿佛只是一场梦。
只有脸上的泪痕与结痂的鼻涕提醒着他曾经历过的真实痛苦。
李维走到水池前倾向镜子,将右眼的眼睑扒开,上下左右都查看了一圈。又扒开了左边的眼睑。
毫无异常,两边一模一样。
李维走出盥洗室,从阳光的角度与强度来看,自己并没有昏迷太久。
他知道今天自己要去哪了。
身穿长袍头顶兜帽的人坐在一个很大的水池旁,他的双手被划破,鲜血不停流入水池。
因昼夜温差而形成的露水凝结在他的肩上,涎水淌满了胸口,兜帽下不住起伏的脑袋证明这个人还活着。他在这里最少坐了一个通宵。
突然他抬头看向太阳的方向,伸手扯下兜帽,耳朵微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的手掌攥紧又松开,掌心的伤口已经消失。
毫无血色的长脸上,笑容丑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