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不记得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姿态从门口坐到这餐桌旁的，他只记得当时罗伯特从门里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邀请他共享晚餐。老人的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就像一把堵在喉咙的枪，让他吞下了所有试图与这位邻居保持距离的借口。

    小时候祖父就教导过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这个普通邻居的形象能让老人买账。为此他还从今天带回来的酒里挑了一瓶莱恩尊享当做礼物送给罗伯特。

    邻居家在公寓楼的三楼拐角，所以空间比他那一居室大了不少。

    李维坐下来后与少女互相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弄明白了少女说自己“没礼貌”的原因，并为她在剧场前尽职尽责的介绍服务补上了一句谢谢。可艾薇儿却好像并没有彻底原谅自己。

    “快说啊，为什么叫我杨桃？是不是什么不好的话？”少女坐在自己对面，装作很凶的样子，餐桌下小动作不断，一会踢一脚一会踩一下。

    感受着右手边来自罗伯特的和善目光，李维挤出一点笑容：“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认错人了而已。”

    艾薇儿当然不会相信，正要继续追问，祖父便伸手阻止了她。

    “好了艾薇儿，马上就是用餐的时间，让我先说几句吧。”

    罗伯特说完，便伸出左手，手心向面，指节微屈，右手虚抚于左手正中，左右微移，如同正在翻阅某本书籍。

    闻言李维艾薇儿二人也直了直腰背，动作却有所不同。他们将双手摊在面前，右手在外手指相叠，仿若捧书。

    “感谢知识让我们摆脱愚昧；感谢知识让我们生活富足；感谢知识让我们社会进步。更感谢知识让我们今晚享受美食。”罗伯特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感谢知识。”

    “感谢知识。”

    李维很反感这种餐前仪式，并不是对崇拜知识有任何意见，而是这种东西是彻头彻尾的繁文缛节，毫无意义。根据他在大学图书馆所查阅到的零星资料，这简直和亵渎知识的旧神教会无异。如果家人好友在吃饭时搞这一套，李维绝对在他们闭眼颂词时先偷吃几口。

    餐前祝词结束，李维睁开双眼，自然而然的便与同时抬起头的艾薇儿对视。

    餐桌上烛光摇曳，在她的五官上打出光影，李维直到现在才来得及正视艾薇儿。她的皮肤光洁美好，鼻梁并不十分挺拔却精致的很，嘴唇饱满如秋实，红润似樱桃，睫毛浓密跟扇子一般，扇动间透露出那。。。并不友善的目光。

    李维赶紧扭头看向别处，他的心跳突兀加速，好像和艾薇儿对视是什么比亵渎知识还重的罪行一样。原来杨桃。。。这么好看。

    现在如果东张西望的话，她一定会知道我是在掩饰刚才看她的眼神。于是李维梗着脖子看向罗伯特，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装作刚才的对视只是一次意外。

    诶？罗伯特他。。。难道。。。？

    “祖父做的菜肴还是这么好吃！我愿意为这道菜支付整整1镑！如果祖父舍得向我收钱的话。”

    艾薇儿并没有在意李维的装模作样，她的注意力全在这一桌饭菜之上。只低头尝了一口，她的称赞声就打断了李维的思考。

    “哈哈，小艾薇儿还是这么会说话，好吃里就多吃一点。你维，里也不要拘束。”罗伯特的声音依然浑厚，口音依然奇怪。

    真的这么好吃吗？李维看着毫不顾忌形象的艾薇儿，好奇涌上心头，压下了刚才的疑惑。

    出于礼貌，他等到二人吃过第一口才叉起餐盘中的肋排。

    一口下去，鲜香汁水瞬间在齿间爆开，味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的舌头牙齿根本无需自己发布指令，便自动开始了进一步的咀嚼吞咽。第一口的味道还未由大脑解析完全，整条肋排已经囫囵入肚。

    好吃！就是有点太咸了。李维舌头在齿间无意识的徘徊，感受着两腮舌下分泌个不停的唾液，目光徘徊于餐桌之上。餐盘里还有一条肋排，但他打算最后再吃做个完美的收尾。

    这个是鳕鱼块吗？原来鳕鱼配辣椒煮上一盆是这个味道，既不那么辣又足够鲜美。

    这应该是羊肉吧，这种做法可真是新颖，切成块串在木棍上，比整块香煎或是炙烤棒多了。

    每品尝一道新鲜菜肴，李维都发自内心对罗伯特的厨艺进行称赞，他现在完全同意艾薇儿所说的关于罗伯特厨艺的一切，他也愿意花大价钱请罗伯特去家里做上一桌。

    “你维，跟我们讲讲关于里的事情吧？你在上大学吗？”罗伯特喝了口佐餐的葡萄酒，扭头问向李维。

    来了，这老头果然没打算让我白吃。李维不准备对老人完全交代清楚，但也不会全盘撒谎，毕竟最好的谎言是九真一假。这也是来自祖父的教导。而他接下来的说辞，在从剧院出来的路上已经编好了数套用来应付各种情况。

    “大学？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因为一些家庭原因，我没法继续学业。”李维语气变得有点沉重。

    家庭原因是个好借口，配合自己的酒保工作，能塑造出一个穷小子的形象。防止老人见财起意。而且通常来说是不会被人追问“究竟什么家庭原因？”的。

    “我现在在老约翰酒馆里工作，酒保的薪水不是很多但只用上五天班，我还想应聘下之后的警察工作，最近听说在扩招。。。”

    “但这瓶酒看上去可不便宜呀。”艾薇儿看着桌尾的那瓶莱恩尊享，打断李维的讲述。

    坏了，自己编瞎话的时候还没到酒馆买酒，忘记把这瓶酒和故事编在一起了。

    “呃。。。这是。。这是老约翰送给新员工的福利，对，新人福利。每个新人都可以在第一天挑上一瓶。”李维仓促之间只能想到这个理由，“还有，这件衬衣也是老约翰送的，我老板还是很大方的。”

    “哦怪不得，我还以为真的有人自恋到在自己衣服上绣名字呢，真的好难看。就算作为工作服也好难看。”艾薇儿继续攻击。

    你个杨桃好意思说我？

    “是啊，确实很没品味。但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工作了。”李维硬着头皮附和。他没想到还击的角度，暂时忍了。

    “莱恩，这个牌子的酒真是不错，看来你维里是喝过不少酒嘛？”

    好，老头子的问题回到自己编过的范围了，刚才说的员工福利正好可以融入进去。李维在心里对祖父道了声抱歉。

    “不，我并没有喝过太多酒。我选这瓶只是因为我祖父。。。我祖父他酗酒太多，花了家里很多钱，这也是我辍学的原因。而这瓶莱恩就是他常喝的牌子，我。。。我想试试。。。仅此而已。”

    些许的哽咽，越来越低沉的语调，脸上挂点回忆的忧伤，自己再主动将“家庭原因”提起，这都是塑造好一个穷学生人设所必要的工作。

    罗伯特眼神虽然有些奇怪但并没有追问，艾薇儿则应该是彻底买账了。

    “真可怜，怪不得你这么没礼貌，我原谅你了。”艾薇儿显然是没注意到李维在发抖，转而问向身旁的老人，“莱恩？说起来这是那个发明了很多运动的人吗？”

    “是啊，他可是个名人啊，还记得吗，里小的时候可崇拜他了。”老人明明是对艾薇儿说话却看向李维，右手轻抚着左手的尾戒，目光在他的脑后聚焦，好像他背后的黑暗中藏着某个人一样。

    “名人？那就是个人名！”李维又回忆起祖父说的这句话，祖父想借此教育李维保持谦逊。

    “都吃的差不多了吧，那就尝下我这个老头子煲的汤怎么样。”罗伯特说完便起身走向灶台，将火关停，端着一个煮锅走了过来。那里面正是小火熬煮到现在的猪骨汤。

    然而就在将这锅靓汤摆放上桌的一瞬间，罗伯特的手间发出“哧”的一声轻响。听上去应该是被灼伤了皮肤。两个年轻人一同出言表示关心。

    “没事没事，里们先盛上一碗尝尝，我出去洗下手就好。”

    罗伯特言语柔和，但面色却铁青，他捂着手站直起身子，先是走到窗边侧身向外看去，然后才快步走出了房间。

    艾薇儿丝毫没当回事，她只看了李维一眼，就将杯中橙汁一口喝完，又毫不犹豫的叉起一块鸡腿。少女根本没有盛汤的打算，应该是准备等老人回来再一起食用。

    艾薇儿算得上是半个主人，她不先动手，李维自然不会主动尝那第一口鲜。

    而且，明明是被烫伤需要紧急用凉水冲洗的状况，罗伯特怎么会先观察窗外呢？难道说这只是他离开房间的借口？他又是怎么确定离开的时机的？还是说有别的可能？

    “呜，咳咳，呜，水。。。”艾薇儿突然伸手指向他面前的酒杯，一幅被噎到了的样子。

    汤太烫肯定是喝不下的，李维赶紧将好奇抛之脑后，把手边的酒递到了她手中。

    “咳咳！呼，救命了！不过，这酒可真难喝呀。”艾薇儿毫不避嫌，将之一口喝完后把空杯还给李维。

    “难喝吗？你应该之前没喝过葡萄酒吧，葡萄酒都是这个味道的。要说难喝一定是威士忌更难喝一点。”在酒这方面，李维能从白天聊到黑夜再聊回白天。

    “威士忌？就是这瓶吗？这种酒能有多难喝？”艾薇儿指向李维带来的莱恩尊享，好像对这种酒很感兴趣。

    “对这瓶也是威士忌。至于有多难喝，大概就是第一次直饮的话会卡在喉咙的程度吧。烈一点的威士忌，闻起来都会感觉反胃的。”

    “那这酒要怎么喝啊？”

    “混合其他饮品一起饮用就好咯，气泡水，奎宁水，包括你刚才喝的橙汁，都可以尝试混着喝的。不过对于习惯了这种味道的人，直饮也是可以的。”

    “那你还有什么好喝的酒推荐吗？”

    “好喝的酒？”李维看着艾薇儿单手托腮一脸期待的样子，突然回过味来，“你今年多大？”

    仿佛早有准备一般，艾薇儿手一翻就掏出了一张硬纸片递了过来。

    罗伯特·基利曼，1787年。。。原来和我祖父一样大，不对，这不是裁缝老头吗？

    “拿错了拿错了，那是我祖父放在我这里的。”艾薇儿看到对面的李维皱眉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赶紧从他手中抢回又塞了一张进去。

    艾薇儿·基利曼，183年6月13日出生。算算日子已经超过18岁了，李维放下心，将纸片还了回去。

    “如果你是说容易入口的，我最近才品尝过的维克托次年朗姆就不错；你想品尝各种风味的话，就买不同牌子的果酒，没那么贵，味道还各有千秋；要是想喝个刺激的话，就去买金酒或是苦艾；要是。。。”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李维的科普工作。

    “还好不是严重的烫伤，连个疤都没留下。你们在聊些什么？”罗伯特拉开椅子坐下，边说边展示了下左手，确实没留下疤痕。

    “我刚才在给艾薇儿小姐介绍。。。”无声的警告从桌下传来，李维感受到来自脚尖的压力渐渐变大，很懂事的改变了说辞，“。。。介绍我工作时遇到的有趣客人。那个叫皮姆的，明明是个渔民，却从来都捕不上鱼。哈哈哈。”

    “对啊，好离谱哦，哈哈哈哈。”艾薇儿跟着干笑。

    说完李维便站起身，一边活动脚趾一边为三人分别盛上一碗。

    这场宴席在三人的吃吃喝喝中很快便结束了。

    李维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忆今天自己的表现及老人的反应。他不清楚这位老人拥枪的意图，只希望自己不要成为他的意图就好。

    期间没有提过信件的事吧？没有。

    期间，“谢谢。”，没有对我编造的身份起疑吧？应该没有。

    期，“谢谢。”，期间。。。欸我还有什么要检查的来着？

    “谢谢。”，艾薇儿道谢时的情景在他脑海一遍遍回放，让他无法思考。

    “谢谢。”，谢我干嘛？我就是改了个口而已。

    “谢谢。”，她说话声音好轻啊，还非要在老头子收拾餐具离开的时候悄悄说，差点没听清。

    “谢谢。”，她应该是喝多了吧，脸红彤彤的，脖子都跟着红了，一点也不像杨桃。嘿嘿，笑起来真好看。不对，应该是我喝多了，她踩我都不觉得疼。不不不，应该是都喝多了。

    李维的脑海中除了少女告别时的笑靥如花，就是之前自己祖父说过的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之前一直没懂。

    卧室内很快传来了醉酒后的鼾声，还有时不时的几句梦话。

    “谢谢。”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