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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坏人不可寿终
    红彤彤的凤凰树下,站着一位白发白衣的人,他肩上扛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如果再仔细观看,会发现他一身上下就找不到除了白以外其他颜色。让人忍不住想,要是他流血,会不会也是白色的?

    最先发现白衣人的扎鬏小孩哭着跑回家找大人,先来的女子看了一眼后,也相继跑回家,紧闭大门。

    但过了一会,又有些人走回来,有人试探问道:“是哪个怪物?”

    “是了是了。我就是咋看着那么眼熟,原来是这个怪物没有死。”

    “他回来干嘛?”

    “全白的怪物回来啦!全白的怪物回来啦!全白的怪物回来啦!”有人敲锣打鼓,奔走于小巷。

    很快,凤凰树下围观的人,比回家紧闭大门的人要多。看着围观的大人越来越多,小孩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

    有淘气的小孩开始向这个白色怪人扔石块,白衣人还是一动不动,从他到这里,他就一动不动地看盯着一个地方。

    听说还是本村的人,有些人甚至仗着胆子走上去使劲摸了摸白衣人裸露的脖子,还往自己掌心吐了口水,搓了搓,又摸过去。

    “没有涂颜料!是真的。果然是真的!”

    怪物本身是令人恐惧的,但居然是本村的怪物,畏惧感就会小很多。

    白衣人依旧一动不动。他的眼神,根本就没有喵过一眼眼皮子底下的这些人。

    顺着他眼神看着的方向,有位毛胡子大汉背着一位七旬老者飞奔而来。

    看到老者,白衣人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下。

    “是你吗?你回来了,二狗子。”老者凑近后,用鼻子嗅了嗅,他闻出了某些熟悉的味道。

    白衣人这才放下肩膀上的棺材,猛然把老者拉入怀中,号啕大哭起来!

    这一举动,反而把周边的人都吓一大跳。

    “老瞎子!”

    “二狗子!”

    “你高了,壮了,小娃多大了?”

    “我还没有娶呢。”

    “你过三十岁了吧?要加把劲,不然就会像我,要打一辈子光棍咯。”

    “光棍好,光棍没牵挂。”

    “老瞎子,我有名字了,叫无常!”

    “无常好,无常好!人生无常啊。”

    二狗子是他的小名,本来要等他上学才取大名,但他始终没有上学,直到别人送他一个绰号:白无常。

    他们头顶的凤凰树,挂满了热切的愿望,求妻求子。老瞎子年轻的时候,也请人写过求妻的愿望,但没有获得龙树的认可。这一耽误,时间就显得久了些。

    凤凰树是村里的龙树,龙树起源于对雨的渴望和对植物的热爱,在剑南州许多村寨,都有祭龙树的传统,这些区域里,但凡有缺水的地区,祭龙就是求雨。雨水多,庄稼自然长得好,故那些原本就枝繁叶茂的树就成为村民崇拜的对象。

    但凡成为神物,自然就附带承担了其他愿望。反正龙树从不言语,也不来说不出拒绝。但今天放一口棺材在龙树下,就大大地不吉利。这两个人还在那里叙旧,没完没了。

    看着龙树下的一老一少,村里人说不出的讨厌。

    老瞎子果然是白怪物一伙的。围观中有一位年轻人高红,经常故意在老瞎子回家路上使跘,老瞎子踩进了泥坑,从此掰着脚走了小一个月有余。不知为什么,高红就是看着老瞎子不顺眼,只要路上遇到,就要调戏他一番。这成为他内心最隐秘的快感,尽管今天他站在人群外围,连扔石块都是最后一个,平日里,他是最胆小的人,但只要在人群中,或是在别人在不到的暗处,他胆子就大得出奇。

    高红是不会告诉站在最前面的胖子,就是那个常年欺负他的高贵华,每欺负他一次,他就去高贵华爷爷坟墓处挖几锄头。高贵华的父亲为此事确实烦恼过,多次找几位兄弟商量,认为这是极为不好的事,迁坟计划已经提前日程。

    “造孽啊。老一辈出瞎子,年轻一辈出白子。赶他们走!”

    “赶他们走!”

    周边的人都义愤填膺,又有人丢了石块。

    有一块砸到了老瞎子的身上,老瞎子“哎呦”了一声。

    “是真疼啊!”

    他破口大骂道:“是哪个打老子?眼睛瞎啦?”

    老瞎子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的呵斥还是让人群安静下来。

    白无常有些抱歉地对老瞎子说,“真没想到,我回来,连累你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再受一趟这种窝囊气?你在外面混得不好?”

    二十年前,同样是在这里,在这棵龙树下,天下着大雨,一个穿着粗布的白发小孩,被一群人撵着追着打着出了村庄,从此流落江湖。

    追在他身后的母亲,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却被几个大汉踩在脚底下。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也有许多村民丢下手上的伙计,来这里围观。都是一个村里的村民,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但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为这家人说一句话。

    因为出手的人,是白无常的舅舅。整个驱逐计划,都是由他舅舅主导。

    小男孩满嘴角都是血,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村庄。

    在他离开村庄不久,他的母亲,不小心跌落井里。

    村人多健忘,没几年,这里再也没有人记得有一个生下来就全身都白的怪物。

    悲愤!

    白衣人伸出手掌,用力一挥,凤凰树应声而倒。村民这次惊慌失措,这个怪物白无常,原来这样凶!也不知道在外面学了啥子妖法,灰尘四起,他们也四散奔走,白衣人轻蔑地看着这些人。

    “我小时候,从来不让我参加祭龙树,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人来。从街头走到街尾,背后都是咒骂的声音。大家都把我当作怪物,直到有一天,我流血了,他们才知道,我流的血也是红色。”

    “老瞎子,我告诉你,凤凰树开花的时候,就像血的颜色,就像红绸子一样,好瞧了好瞧,美了美,下次开花,记得来看啊。”

    老瞎子知道自己看不了,刚才那动静,肯定是凤凰树出了问题。

    “哎,龙树不能毁,毁了会出问题的。那个高老二,砍过神树,后来吃酒醉,掉在阴沟了死了。”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你这次回来要什么?”

    “我听说他要死了,坏人怎么可以寿终?”

    他抬起棺木,顺着他开始看着的方向,慢慢走去。

    这条路与他小时候走的,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青石板更加光滑,有些石板甚至还能映出人的身影,白衣人脱下了鞋子,光着脚丫走在青石板上。这是他小时候就想做的事情,但就因为这样的举动,被人视为冒犯之举,玷污了青石板。他们不敢打这个娃娃,甚至不敢大声呵斥,因为娃娃的舅舅高老大,是村里著名的恶霸,于是他们就找到娃娃的外公高排安诉苦,要管一管这个娃娃。

    但谁敢惹高家的人?

    恶霸舅舅高老大平时也讨厌这个外甥,但姐姐帮自己还了不少赌债,欠了人情,就保护过这个娃娃这一段时间。白衣人小时候,还真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但随着高老大的赌债越来越大,欠的人情也越来越多,姐姐那点恩德已经赶不上外部的挤兑情绪。

    高老大顺应民意找到自己的姐姐,要求他们管好自己的孩子,并开了一份清单,有十三项禁止白无常去做。白无常还不知道,所以他还是光着脚丫走上了青石板,那一天,还没走几步,无数的石块纷至沓来,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是红色的。

    失去保护的白无常一家人,只能到街上买一把锁。

    被禁足的白无常,收了少年心性,在家练习父亲留下的古琴。父亲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说自己的过往,白无常只知道母亲经常讲的部分,当年父亲流浪到此地,全身上下就带着这把古琴。高家老爷之前请人算过卦,说自己的女儿要是嫁了从北边来的人,高家就会大富大贵。

    流浪汉喝了高家的一口茶,就成了高家的上面女婿。每年野生菌上市的季节,他是第一吃的。白无常三岁那年,父亲莫名其妙失踪了。第一个吃菌的变成了他。

    这些年,白无常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他父亲的消息。

    就在前几天,他得知高老大就要死了。

    “坏人不可以寿终!”

    所以,白无常一定要回来。

    知道自己会死与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是完全不同的心态。

    到底有多大的不同,你要问问高家寨的高老大。

    高老大真的很怕死,他把这些年的积蓄都买了各种续命药。

    但隔壁村里的草药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月。

    “浪费粮食,浪费粮食,这个憨头日脑的会计,没有点屄本事治病,就知道劝人躺平等死。”高老大想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已经摔坏了好几个饭碗。

    高老大是村里恶霸,从小就是。年轻时候欺负小孩,中年还在欺负小孩,到老年,继续欺负小孩。

    现在坏人变老了,却不想好日子就那么快结束了。

    “这个怪物,居然还活着,他要干什么?难道他敢杀了我?没有我的保护,他怎么活得到现在?他那个窝囊父亲,生了娃一转眼没了。他儿子像狗一样被棍棒撵出去的时候,他在哪?”

    在这样的小村寨,第一个成为坏人的人会非常受益,被他带坏的人会成为他的终生跟随者。

    “我去堵着他!”

    一个掉了牙齿的老头道。

    另一个老头从厨房了找到了一把非常趁手的菜刀。

    从年轻时候,他们就是高老大的左右护法,现在还是。

    “保护老大!”

    高老大看着掉牙老头说道:“千万别让他知道你欺负过他母亲,不然那他可能会阉了你。”

    掉牙老头说道:“啥?小寡妇耐不住寂寞,我就摸了下她,她反应大得很啊。”

    高老大这次提高了音量,“说话注意点,那是我姐姐!”

    掉牙老头这才低着头,小声道:“又不是我一个人。”

    拿着菜刀的老头接着说道:“我还不是为了帮忙。”

    两个老头低着头相互交换了下眼神,心道:“要不是有这个把柄在你手里,凭什么让我们这么多年做牛做马,孝敬你的钱的,比养儿孙的还多呢!”

    原来这才是母亲投井的真相啊!

    白无常还是平静地走向高老大的住宅。

    屋内那三人看到白衣人地慢悠悠走来的样子,笑得直淌眼泪,这实在是太好笑了。这娃以前只是头发白、皮肤白,现在他是衣服白、帽子白,而且,还抄袭了两位护法的创意。

    拿菜刀的老头有一套完全一模一样的衣服,他们出门打家劫舍的时,需要装神弄鬼,他扮演的就是白无常,而掉牙的老头,扮演的是黑无常。

    “老二,他在学你!”

    三人又是一阵大笑,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

    “你们笑完了?”

    三人看着他,又是一阵狂笑。

    “能在死前,笑得如此开心,也是一件好事。”

    白衣人衣袖一滑,手里多了一道拂尘。

    拿着菜刀的老人问道:

    “你为什么不学像一点?这个帽子还要高,头要尖尖的?”

    “因为,我怕光。平顶帽能够帮我遮挡阳光。”白衣人说。

    高老大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你妈妈是自己投井的,我厚葬了她!”

    “一个女人,一天要打几十桶水,体力总会不支。”

    “小时候,我是一直保护你,你是知道的!”

    白无常安静地听着高老大说话,聆听一个人的遗言,是教养。

    但高老大真的说不动了,他看着白无常。白无常看着他,眼神很瘆人。他还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孩子,想到小时候,因为他的保护,孩子过得无忧无虑,给这个孩子发出禁令的,又不是他,他还积极为这个孩子争取权利。因为有一个方案,是把孩子投到井里。这个村里有传统,只要不要女婴,都是投井了事。

    村里有一口井,村民从来不打水,因为投井的人太多。有太多的冤魂,世人看不见。

    “这一切,难道不都拜你们所赐?”

    白衣人提高了音量。

    他挥了挥手,三个人的脖子上,也多了一道拂丝。很细很滑,也很要人命的丝。他们惊恐不安,又满是痛楚地看着白衣人。

    “舅舅,我现在真的叫白无常!”

    白衣人看着中间的老者说。

    “高家没有好人。你们两人是害死我母亲的凶手,更是死有余辜!”

    高老大与他的左右护法,在高宅哀嚎了三天,之后恢复平静。

    官府的仵作来到高家寨,在高青霜坟前看到三具尸体时,忍不住呕吐起来。他们的头被割,眼被挖,耳被切,手足尽数分离,脚趾手指分处异处,三人都阉割,牙齿也被一一拔掉。

    高家寨本不习惯报案,但这三人死相实在过于惨烈,他们不得不报案。

    官府问询得知,在离开高家寨之前,白无常到一口老井前,咚咚咚地弹了一首曲子,一些有记忆力的人,把他们能记得的片段复述给衙门。

    “比打铁声还难听,咚咚呛呛的!”

    懂音律的官员告诉他们,这是一曲安魂曲,他在思念亲人。

    衙门之后派了更多的人到高家寨,他们从井里挖出八十一具尸骨,其中六十八具是刚出生的婴儿。更为诡异的是,这些尸体没有腐烂,看起来栩栩如生。

    每一口井就有深不可测的秘密。

    村里的祠堂已经拜访不下那么多尸体,只能沿街搭建尸棚。整个高家寨看过去,就像得了一场瘟疫。各家各户都被要求闭门不出,等着官府的判决。

    主理一方的县令宫家午听到这个数字,吓得双腿哆嗦,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双手锤地道:“我这背时运啊,怎么才到这里不到一个月就出这么大的事。”

    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杨夫泉没有扶起县太爷,而是席地而坐,他转着眼珠子道:“这井盖不能掀,民间溺女婴是普遍现象,但庙堂之上的高官并不认这个,要是这惊动高层那个糊涂蛋,他真派人来彻查,我们接下来几年就没有任何事可以做了,单单这一井盖,一个村一个村掀过去,要多久?当地的乡绅也未必乐意,因为这在这些人看来,溺女婴同样并不是违法之举,恰恰相反,他们还觉得自己是做了件非常道德的事,生了足够的男孩,为江山社稷创造了多少劳动力啊?家族要传承,朝廷要缴税,要征兵,没有男丁怎么办?但这个事从长远来看,肯定也是瞒不住的,但不要在你的任上就行。放心,下一任来了,只能夸你做得好。”

    县令一下子头脑也清醒过来,他看着这位服务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师爷,半躺着那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仅仅凶案就够令人震惊了,只报凶案。但也不能让老百姓继续干这残杀之事,我们召集各地乡绅、地保、团练,让他们自己出面封井不妥,但可以以盖新庙的名义展开,那些老百姓都不会拒绝这个理由,盖庙是大事,能转运。”

    听到这番话,宫加午顿时喜笑颜开,一个鲤鱼打挺站立起来,搓着手道:“就按照你说的去办,记住,一切都是为了老百姓。”

    老师爷也撑着地站起来,嘿嘿冷笑不已。

    盖庙是个大工程,他要即刻回家召开家族会议,囤颜料、囤木材、囤砖瓦。

    后来在官府的帮助下,高家寨划出一片公墓,厚葬了那些可怜的逝者。接着村民自发捐款,在井上盖了新庙。隔壁村寨来走亲戚,听说盖了新庙后,有人上山能打到消失好几年的麋鹿,有人能到衙门当个杂役混成了吃公家粮,有人去逛集市能捡到碎银子,总之是运势大改。大家回去后都囔着要盖新庙,于是,接二连三的,各地都掀起了盖新庙的高潮。

    白无常从这个村庄消失后,活进了官方巡检司的系统。

    巡检司档案上,白无常的信息是这样。

    白无常,小名狗娃子,剑南州高家寨人,随母姓。

    父亲身份不详。

    使用武器:拂尘

    背负人命:超过3人

    修为:六品中

    其他:善弹古琴

    悬赏金额:5万文

    巡检司里,那台古老的机器,也在无声无息中更新了白无常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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