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中西从如玉包子铺往左走,走了一百二十步,掉头。回到包子铺前,再往右走了一百二十步。城里寸土寸金,店铺林立,游人如织,大家撞来撞去已成习惯。巡检司这样的安排,确实是一个很容易消失在人海的法子。
水主教他水龙吟身法的时候,告诉他,只要能把甩开在一百二十步之外,就基本可以脱离追踪。同样,追踪一个人,要确保在一百二十步内,不然很容易跟丢。
这条巷子叫羊胡子巷,走到出口,是可以供四辆马车并行的崇文大街。这下,顾中西完全可以确认,出了包子铺,右转沿着北走就可以进入内城,来到朱雀大街的巡检司。而他现在,穿过崇文大街,沿着南走,就会遇到崇武大街,沿着崇武大街往西走两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他这几日熟悉的小街小巷,他入住的安心客栈就这里。
选择住安心客栈,是水主提过这么一嘴,位置在四方街边上,热闹,好玩,满足少年心性,又能大快朵颐,还能结交朋友。水主说她年轻的时候就在那里,认识好几位有意思的人,听得老厨子在一边冷哼不已。顾中西就请老厨子推荐一家,他磨了半天,也放不出一个屁。所以后来,顾中西很不相信老厨子的必吃榜,他怀疑老厨子就没来过天南城。
清风拂面,桃花朵朵开。顾中西心情高兴,总算是过了第一关。他迈进安心客栈,才发现今天挺热闹。
大厅里居然座无虚席,他原本要一碗豌杂面,吃完回屋复盘今天与安小庆的战斗,接着再认真研究下拿到的首杀档案。现在好了,要考虑要不要像其他人一样,整碗面站着吃。不蹲着吃东西,是那个马尾辫小女孩的真诚告诫。
老厨子庄灵均说过,每次过招都是最好的修炼,今天从安小庆那里学到不少,他能够感受安小庆的打法不是切磋的打法,是杀人的打法。
就在他踟躇难决时,店小二走到他身边,悄声说道:“老板,你朋友等你半天了,在都江堰厅。”他顺着楼梯,来到二楼包房。推门而入,发现正在端着盖碗品茶的田友。
“看你春风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进展得不错。”
“啧啧,我这点事,居然值得少东家又一次请客,难得难得。”
“请客?做梦吧你,这顿饭,你凑合着出1文好了。”
听到这话,他顿时觉得,还是楼下的豌杂面更香。他喜欢吃豌豆的喜好,来自云峰山那些叽里咕噜的永远吃不饱的青春岁月,他与大群小伙伴躺进农家的豌豆地里,吃到嘴皮发麻才离开。顾中西拔腿就走,但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你明明那么有钱,为什么还这么小气?”
“有钱才知道钱来得不容易,更要省着花。只有穷人才不会珍惜钱,不珍惜钱,才会穷。你出门去问问,那些蹲着吃面的人,谁会有有省钱的习惯?他们但凡口袋里有一文钱,就会想这顿加个帽子消费掉,他根本就不想着,他一文一文日积月累省,可以省出一个来二楼吃饭的资格,菜肴丰富,椅子舒服,还有人随意伺候着。”
别说,这话顾中西听着还蛮有道理,没啥钱的时候,哪有什么省钱的心思,他在厨房帮厨,得了一笔小钱,那次不是呼朋唤友,小撮一顿。要是那些钱能省下来,三四年下来,也不是小钱啊。不然,怎么会有穷大方这种说法呢。
看着顾中西是真要走,田友赶紧来到门口,拉拽着他回屋。他使劲拍着胸脯道:
“这顿我请,我请还行不?顾大侠成功入职巡检司,要热烈庆祝一番。”
一听田友这么说,顾中西打算把碗杂面的香暂且封存。他实话实说道:“还不算入职,说是还有一堆任务等着完成,也不知道过不过得了关。”
顾中西接着把今天的情况与田友大致讲述了一遍,田友说道:“我家的情报支持你,不是我吹,这个世上,得到老田家情报支持的,还没有做不成事的,要是我们家也卖情报,也绝对不会亚于那个卖情报发了大财的凉风。不过现在先大快朵颐,吃饱了才能干打打杀杀的事。”
顾中西问道:“找凉风买情报是不是很贵?”
田友撇了撇嘴道:“贵是自然,重点是他们的规矩。凉风的情报讲究独一无二,你要买独一份的情报,同时也要卖一个独一份的情报给他们。独一无二的情报,别人无法知晓的秘密是什么?就是自己那点可怜的隐私。这凉风就这么卖着卖着,变成了贩卖天下秘密情报最多的地方。”
顾中西听得,觉得好新鲜,他有很多秘密可以卖啊。看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田友哭笑不得,他敲了下顾中西的脑袋,提醒道:“与凉风情报交易,会上瘾的,千万不要轻易去试。”他又整理了自己的衣袖,满面笑容:“与我们老田家合作,你会如沐春风。”
顾中西问他:“为什么卖情报的组织要起名凉风?”
田友道:“这倒是有个典故,凉风就是西北风,民间不是说,没有钱就等着喝西北风。”
说着,田友起身,拍了拍手,包房门被推开,进来了四个店小二。他们抬着长约三米的蓝鳍金枪鱼,慢慢地布置到二人面前。
顾中西看到这个场景,嘴巴长成大大的“圆”字型,半天合不拢,这也太梦幻,太奢侈了吧!“没错,整个天南城最大的一条,这玩意也长不太大,我上次吃也没有这么大条,今天反正花了我不少钱,庆功嘛,也要让你吃得难以忘怀才行啊。当然了,我也馋。别以为江南更靠近海,但浅海区根本就逮不到这样的鱼。要去深海,咳,你有几条命?所以啊,我对这蓝鳍金枪鱼的来源,好奇得很,说了不怕你笑话,连我们家族也无法获得这鱼是怎么从深海区运出来的。”
顾中西不是觉得蓝鳍金枪鱼多好吃。而是,这玩意在老厨子的必吃榜单上,水主附和着说道,蓝鳍金枪鱼必须在最深最干净的海域,才能出。顾中西还真在云峰山上吃过。约莫三四年前,来了一位扎着马尾辫相貌清秀的小姑娘,名字叫赵青涟,她要拜水主为师,请大家聚餐,里面有就一条蓝鳍金枪鱼,老厨子开心了好几天,而顾中西当天差点被芥末呛晕过去。
有些时候,顾中西会梦到那个女孩子,马尾辫在脑袋后甩啊甩。他隐约记得,他还亲过对方的脸蛋,女孩很生气,因为他有太多口水。
顾中西吃着蓝鳍金枪鱼,忽然想到赵青涟。这一走神,不小心又蘸多芥末,辣得他喘着大气,舌头在嘴巴来回翻腾打转。少了确实滋味淡,但这一多,气就上不来了。
田友指着他面前的鱼汤,“快喝碗汤,能缓解。”
顾中西猛灌了一大碗鱼汤后,朝着田友挤眉弄眼:“舒坦!”
两个坐在那里吃了半天,把一条大鱼啃得只剩下鱼骨架。这个时候,门口进来一位田友的随从,他附耳田友悄悄说了几句。田友点了点头,吩咐道:“可以,告诉李老板,只要让我这位朋友一直免费吃住就行。”顾中西指着自己,问询怎么还与自己有关来着。田友一甩袖道:“李老板说,能不能把剩下的汤赏给他喝。我就用这锅汤,为你换了一场富贵。”
顾中西很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就快有钱了,我看着巡检司悬赏榜那里,好多人头都值钱啊。要不,我们合伙,你供情报,我去取人头。”
田友抬起酒碗,与顾中西一碰,哈哈大笑道:“这财路,甚好。一举多得。”
客栈后院才是住人的地方,前院都是餐馆。
餐馆里有着众多世相。有人因为盐巴过于咸拉着小二论理,有人因为酒淡而骂骂咧咧,也有人点了一桌子菜,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人,还有人因为实在没有适合一个人坐的地方,手持大碗,站着吃面。
在墙角,一对母子在头碰头吃面。母亲抬头,满脸倦容,看来是走了很远的路。她不忘叮嘱孩子:“慢点吃,等你见到了父亲大人,可不要这么狼吞虎咽,他可是读书人。”孩子用袖子抹了抹嘴巴,口齿不清地回:“知道啦知道啦。”
有两位客人,点上来饭菜还没扒几口,看到门口进来一群人,于是快速起身,悄悄从侧面溜走了。
客栈才是江湖有滋有味的地方。从二楼看过去,可以不动神色地体察人生。
顾中西吃着蓝鳍金枪鱼,喝着江南的甘露酒,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又想到那个请他吃鱼的小女孩。她在就这座城市里,会不会再次遇到?她告诉他,喝汤的时候不要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要在吃饭前喝汤,饭后可以喝点清茶。
坐在二楼,手脏了,马上就有人递来毛巾。杯子才空,很快就被续满。就连嘴边的油水,自己都没有机会亲自擦下。自然是要感慨一番。
“你为什么会那么有富有?”
“我家里有矿啊。”
“你家为什么会矿?”
“因为富有啊!”
好把,也不逗他了。田友用毛巾擦着手指,娓娓道来。
“江南田家富裕的故事,倒不是啥秘密,现在书店里卖许多书都在讲老田家发家的故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都是真的!祖上去海边收货的时候,发现当地人即便是冬天,手也很光滑。细问知道他们有一种蚌壳油,涂了冬天不会起冻疮。祖上便重金买了配方,批量生产,贩卖到北方,赚了大笔。后来被军方大规模采购,田家家底才厚实起来,那油到现在还是我们家最赚钱的生意。”
“天啊,我们家也有唉。就是那种装在贝壳里的油,每个家庭都会备。不涂抹,冬天一到,手就开裂。真是没有想到,这居然是你家的祖传配方。”
田友仿佛对他的家乡有些兴趣,顾中西也喝得有点大,絮絮叨叨说了一些。
过了剑南州,在横断山脉深处,有一个叫博南的地方,一面靠着连绵起伏的横断山脉,一面对着终日怒吼的大渡河。顾中西所在的村子,人口不过二千余人。他们以挖矿为生,那是一种乌漆麻黑的矿,可以做燃料用。
在顾中西小时候,大人们挖一天矿,可以赚十文钱,那个时候餐馆一盘小炒肉才三文。他最喜欢的羊肉米线,才半文。所以小村庄谈不上富裕,但也不穷。但凡有点劳动力的人,都会去下井挖矿。
说来也怪,周边紧挨着的几个村子都没有这种矿,慢慢地来挖矿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甚至是来自很远地方的人。顾中西五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位帮记账的会计,有些老乡往往不记得自己应该拿多少钱,老板呢也跟着装糊涂少给。会计来了后,账面清爽干净,他看这村子都是文盲,就打算开个夜校,文字扫盲。为什么叫夜校呢,因为白天大家都忙,没有人有时间跟他识字,只有晚上,燃着黑矿,大家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跟着会计识文断字。
会计还会治病,大人小孩发烧拉肚子,他随便抓把草药就治好了,所以村里的人都很喜欢他。
顾中西三岁的时候父母便在井下遇到冒水,淹死了。留给他一头牛,顾中西每天早上吆喝着牛出门,来到矿山,牛自个吃草,他没事就与会计闲聊。会计也就在灰地上用树枝教他识字,慢慢地学会不少。随后,会计送了本书给他。这是他第一次触摸到书籍,书名叫《叹为观止》,收录了一些锦绣文章,会计让他每一篇都要背诵。
顾中西闲来无事,就咿咿呀呀地背,在牛背上背,入厕所时背,等饭菜的时候背,开始很慢,到后来越来越快,背完一本书的时间,从一周到三天,后来干脆一天一背。没几年,会计带来的书都被他背了个滚瓜烂熟,会计接下来就给他讲解那些书里的内容。一讲又是好几年,即便是他下井挖矿的期间,也没有中断。再后来,会计又教他另一种语言,说是一种在大陆消失的,难学归难学,但以后有用,于是顾中西又跟着学了好几年。
“你下过井?”田友忽然疑惑。
“看起来不像?”顾中西反问。
“那年你几岁?”
“九岁。”
田友“哦”了一声,让他继续。
也就是在他十岁那年,井下忽然不太容易挖到煤了,大部分都是石块。这个村庄,也因为挖煤,底下被挖空,大部分地方都开始陷落,长期在井下作业的人,也容易得一种吸灰病,会计对这个病也束手无策,所以慢慢地村庄的人先后搬走了。
有一天晚上,顾中西与会计在窑火边烤土豆,会计夸伙子烤土豆外焦内糯,香气扑鼻,说你怎么还不离开,现在村里都没几个人。顾中西道:“不知道去哪里,也没人带我啊。”会计看着这孩子,别人都是一家一户的先后离开,他瘦不拉几,黑黝黝的,其他家大人也不喜欢啊。他反问会计:“你怎么还不回家?”会计笑道:“我没有家,这里就是我的家里。”顾中西笑道:“书里有句话,反认他乡是故乡。”
会计还是每天教他读书识字,那些着急离开的人,等不到窑口熟了卖钱,因为过了这个汛期,就会错过过河的船。那天会计出门找草药回来,到顾中西见他,发现他家隔壁的那家已经落了一个大洞,房子啥的都掉下去了,这个村庄现在陷入于地下的有一半以上。会计建议顾中西赶紧离去,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顾中西说道:“现在烤洋芋的火力那么好,埋下去直到刨出来,都可以很精确的算计。你看那口井水,平常天天排队,现在俯身就可以喝。再说了,山上的寒松的松子也快熟了,今年个大,实在不舍得错过。你呢,你怎么还不走?你不是会郎中,会计?很吃香的,我能去哪?我啥也不会,力气小,样子丑,没人要我的。”
会计看着他,指着他身后的房子说,“明天这个房子还在,你就听我的?”顾中西晚上睡在家里,很安稳。第二天出门去烧洋芋,才走出百余米,就听到身后轰隆一声,他扭头一看,他的房子掉底下了。
中午吃烤洋芋的时候,会计说:“这个地方是我的归宿,不是你的。现在也没船来了,你按照我画的路线,往北一直走,要是不出意外,你要走三年,之后才会离开,到一个叫云峰山地方找个人……”
顾中西问会计,为什么你看起来越来越年轻?会计道:“我是中医,懂得养生啊。”顾中西这一走,风餐露宿,椎髻卉裳,走了很久,走的头发都长了,才来到天南城地界。天南城富足,对乞丐都保有同情心,像他这样的小孩,很容易有人撒爱心,有着空着的马车就顺路带了他一车。后他又花了一段时间,终于来到云峰山,找到了会计所说的人。
“后来的事,就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切菜洗碗。我在来天南的途中,锻炼了一种直觉,就是一旦危险靠近,会特别敏感。在厨房的时候,也锻炼了一种直觉,好吃的东西,我还没到嘴巴,就大致可以想象出风味……”
“哈哈,这种危险逼近的感觉我也有。比如今天感觉到我左眼跳得厉害,心想肯定有危险,你看看,果然就被你讹了一笔。”
还说啥呢?大快朵颐呗。还别说,田友看着这山野村夫般的人,吃相却是非常优雅,筷轻手缓,细嚼慢咽,先喝汤,再吃肉,饭后还要吃点水果,筷子一旦放下,就再也不会举起。
这种吃法,只有田友这样出生在大家族的人,才知道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够做得到。这点,他是真好奇啊。
顾中西喃喃道:“以前吃饭是个吧唧嘴,被一个小女孩狠狠教育,她来我们肉铺呆了有些时日,把我们几个野孩子都教得很好。说起来,她就在这座城,说不定那天会再遇到,到时候,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不过,顾中西喝起酒来豪迈极了。每每举杯,都一饮而尽。
田友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个人。
田家的情报网显示:顾中西曾为山下一个弱小的女孩强出头,被一群流氓打得像猪头,躺在床上半月有余。为了帮一位老太太追回被偷的钱袋子,他整整追了小偷八条街,追到小偷吐血为止。也为一本书里的字义,跑去云峰山南坡学院找那里的老夫子辩论了整个上午,老夫子最后拂袖而去。
田家交友,情报先行,获得全面情报后,还要做评估。他随身的两位老供奉对顾中西的评价是,值得深交。田友本人也很欣赏像顾中西这种人,有为幼小挺身而出的勇猛,有保护弱者的献身,有质疑权威的勇气,这才是世人对世道的信心。
顾中西很认真地看着田友,饭也吃好了,现在要谈工作了,“你说可以用你家的情报网?能不能帮我追查一个人?”
田友道:“当然。只要有这个人,田家多少都会找出点什么来的。”
顾中西从袖中取出抄录的白无常档案交给田友,田友仔细看完后,叫了一声“田七!”。一直候在门外的田七推门而入,肃立在田友身边,田友把档案交给田七,叮嘱道:“你亲自去办!”。
田七躬身后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用不了多久的。”
田友看他的态度,比平时还要恭谨一些,对此非常满意,在田家做事,看得明白这点,才有机会干大事。在顾中西这种新朋友面前,气势要足够。
顾中西非常感激地看着田友,这才认识没几天啊,这哥们就帮了自己好多次。这就是他小时候读书,里面常说的白首如新,倾盖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