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篆山常年笼在若有若无的灵氛里，远望过去，山体半隐在云海中，只露出几座青峰，好似那悬在天上的岛屿。

    山上古木参天，看上去像是不知生长了几千年，那些树木的枝干虬结如龙蛇，树冠遮天蔽日。

    身着紫色洛丽塔长裙的星野光脚踩带有翅膀的粉色搭扣鞋，沿着山门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一路向上。台阶的两侧种着成片的紫竹，竹叶上凝着露水，映照滉漾的天光。偶尔有弟子从竹林中穿过，衣袂带起的风让竹叶沙沙作响，反倒给人一种更为幽静的感觉。

    山门由整块白玉雕成，高三丈有余，门上刻着云纹和仙鹤，笔法古拙，透着说不出的玄妙。门楣上悬着一方古匾，上书“云篆天枢”四个大字，字迹古朴，每一笔都仿佛蕴含天地至理。

    这番布景甚是有讲究——不但让来访之人感到仙气飘然，并且还巧妙地通过攀登台阶的过程掩盖了程序的加载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个仙门皮肤模组包月只需要二十奥雷。

    星野光这么想着，拄着魔法棒停在了山门前的空地上，然后朝山门输入了之前对方给自己的口令。随即，他看到一股青烟袅袅升起。

    那青烟在空气中凝聚不散，时而化作各种瑞兽，时而凝成五行八卦的阵法，最终它凝结成了一个儒雅的青衣剑客形象。

    “啊……是星野道友啊。许久不见，今日怎会有兴致来我云篆山呢？”

    那人朝他拱了拱手道。

    不是你先前约我在这里见面的吗，搞得跟我上赶着要来一样？

    星野光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然后开口抱怨道：

    “我说久美子啊……就算之前你在诺德安置区布置的服务器都失效了，也不至于连过场动画跳过的功能都取销吧，就真让我走了九千多阶台阶啊。”

    此处是古月久美子的私域，也即她的个人网络。若放在平时，趁自己攀登那些台阶的功夫，对方可以激活各种冰墙程序来御敌，但今天他明明是过来商讨事情的，这家伙却还硬生生让自己爬了快一万阶台阶，实在不像是待客之道。

    在私域里被直呼真名，久美子一下子有些急了，她连忙道：

    “在云篆山，还请称呼我为云篆道人。就好像在这里我不会管你叫俊杰·张一样，这点黑客的基本礼仪还是得遵守吧！”

    “但你的网名不是古长生吗，而且还自称是无门无派的散修来着？什么时候又成云篆道人了？”

    星野光不解地道。

    虽然他对于那些仙侠网文的世界观设定什么的并不太了解，但有关于古月久美子的那些自设还是有去了解过的。

    “啊……不是，古长生是我的真实身份，不对，是我的第一层马甲；而云篆道人则是我用来操控云篆宗的身份，外人不知道古长生才是云篆山的真正主人，也就是第二层马甲……设定上是这样的。”

    懂了，古长生就是变身之前，在家人同学面前保持的日常身份对吧？不到最后大结局之前，绝对不会暴露出来。

    星野光思索了一下，对比魔法少女作品的设定得出了类似的结论。

    虽然也不太清楚她为什么这么尊重这些设定，但星野光还是道：

    “抱歉抱歉，那确实是我唐突了……总之能把山门打开吗，之前的那件事情得进去谈吧？”

    对此，久美子却是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好半天，她才开口道：

    “再等我一下下，马上就能解开禁制了……”

    星野光在心中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才小心地问道：

    “先前伊卡洛斯留下的封锁，不至于让你连自己的私域都控制不了吧？”

    “控制得了……就是要费点时间。”

    古月久美子有些犹豫地道。

    星野光撇了撇嘴，然后道：

    “要不还是去我的私域聊吧？”

    “这怎么行呢？万一你构建出来的冰墙不足以防御那个女魔头的窥探……”

    古月久美子……古长生十分激烈地反对道。

    星野光寻思，就算这冰墙构建得再巧妙，你这个数据处理中枢吭哧瘪肚的，也没办法用啊……

    但为了照顾这小姑娘的自尊心，他还是轻咳了一声道：

    “我之前买了公元时代纯天然伯爵红茶的拟感体验，你就不想去我的私域里试一试吗？”

    “我都说了……等下，是什么等级的伯爵红茶？”

    …………

    没想到这年头还真有会被一杯茶给骗到家里来的孩子啊……

    看着眼前抱着茶杯一脸惬意的青衫男子，星野光不禁托腮感慨道。

    “好了，我已经把冰墙开到最高安全等级了。即便那个叫西塔的家伙是个深度7的调整者，也不太可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监听我们的对话。”

    见气氛到了，星野光敲了敲桌子，直接进入正题。

    但对于他的话，古长生放下茶杯，然后立刻摆起了架子道：

    “确定没有问题吗？依我看，你在阵法上的造诣还远没到火候，之前在诺德的时候，我在你眼皮底下炼化服务器你都没有……”

    “差不多得了啊！”

    这话听得星野光一阵额角猛跳，先前对这姑娘积攒的那一点点好感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拍桌子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语。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还是说你现在能帮我给冰墙升级升级？”

    星野光一脸不爽地道。

    “我就说点实话怎么还急了呢……”

    被吓得整个人都缩起来的古长生嘀咕着，然后道：

    “好吧好吧，就当那个深度7的调整者不是什么黑客专精的路径吧……但这根本没办法解释我们之前用秘密频道进行的对话，她第二天就能全部知道。并且还能够在冰墙完全没有生效的情况下，直接黑入脑机接口控制我们的言行举止。”

    她原本还想再抱怨一些什么，但见星野光直接朝自己瞪眼，不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有些委屈地道：

    “总之……西塔让我们同她一起去往‘乐园’肯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思的！”

    虽然之前就听她说过这个，星野光还是不禁问道：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除了诺德安置区之外，就数‘乐园’最可能令那个隐匿的‘天道’降临吗？况且先前伊卡洛斯也是让你去乐园解开他给你留下来的封锁……我还以为你肯定会要去那里的呢。”

    在诺德安置区的危机解除以后，那个自称西塔的女人便找上了他们。

    她先是说他们两个巫师级黑客在那场线上战争中，遭受到了酒神架构的污染，若继续待在诸神的注视下，很可能会遭遇不测。接着又宣称她能够帮他们清理掉身上的污染，只是必须要随她一起去往位于南美洲的那座“乐园”。

    而那座“乐园”也是巴克斯教团的总部。

    当然，虽然西塔说了那么多，但实际上完全没有要同他们商量的意思——在那次近似威胁的谈话以后，他们便十分自觉地完成了与诺德那些亲戚朋友们告别。星野光还直接举行了毕业回直播，在由无数红色SC（注*）铺就的红地毯下含泪下播。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这个深度7调整者给他们带来的恐惧与压力也是够大的。居然让他们直接选择放弃了原有的一切，选择跟那个怎么看都可疑的深度7调整者一起离开了诺德。

    听到星野光之前的问题，古长生表情顿时黯淡了下去。她沉默了好半天，然后才开口道：

    “难道在你的周围……就没有亲戚或者朋友选择加入‘乐园’吗？”

    星野光摇了摇头。

    “我爸妈古板得很，别说‘乐园’了，当年我就是打一会儿游戏都会拿皮带把我当陀螺抽……根本不可能耗费全部的家产去往‘乐园’的虚拟现实享福。”

    “这样啊……”

    古长生勉强笑了一下，然后道：

    “唯物主义者……挺好的，不会上那些宗教的当。不过我得纠正一点，想要加入乐园永享极乐，可不止是要捐献全部的家产，而是要捐献自己的一切。

    “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切。”

    对此，星野光回忆着自己过去了解到的“乐园”相关资料，然后道：

    “这不对吧，‘乐园’我记得只是为那些长时间沉迷于虚拟现实的人，提供现实身体托管的服务啊……只是绝大部分被托管的人最后都会耗尽家财而已。而且在极乐教团改名为巴克斯教团以后，他们涉及宗教的那一部分貌似已经被禁止了吧。”

    虽然最初的极乐教团确实是一个宗教组织，并且他们在民间的扩张速度极为迅速，甚至直接引起了奥林匹斯秩序的注意。

    但在以巴克斯教团的名义晋升成为诸神的一员以后，虽然依旧顶着“教团”之名，他们却是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公开的传教活动了——就星野光所知，那些教团内部的宗教派系甚至是完全被切割了出去，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也不知道那个叫“酒神教派”的地下宗教组织现如今在哪里发财呢……

    “字面意义上的一切？”

    星野光重复道。

    “那些沉迷于乐园虚拟现实的人，首先会用光自己在账户上的积蓄；然后，他们会签订财产抵押书；等到全部固定资产都用完以后，就会去找外面的直系亲属要钱……会给他们看到自己现如今的样子，并且告诉他们，假如不付钱的话，自己就要用身上的义体、植入体，乃至是生体器官做抵押了。”

    古长生声音低沉地道：

    “因为对身体的处理权只在自己手里，乐园外的亲属们只能选择给钱或者不给，没办法强制将自己的亲人给拉出来……但即便现实中亲属在帮助续费直到厌烦而完全放弃，那些在乐园里的人也不会愿意离开那个人造的天堂。”

    然后，他们会不断出卖自己还拥有的一切。

    先是源自于自身体验的记忆，那些源于个人体验的版权往往是最先被出售的，因为这看起来最为无所谓，最为廉价。但实际上，在乐园的内部定价里，这才是一个人最为昂贵的资源。

    它们可能会被加工成为拟感，或者投喂给某些客服人工智能，令那些大模型更具有“人味”。

    然后是大脑的算力——当自我意识享受乐园的舒缓的服务体验时，许多脑区其实都是处在怠工的状态。这些闲置的算力能够被乐园用于破译科技，或者被某些调整者征用，参与某些网络攻防作战。

    再然后就是义体、植入体与生体器官了。

    这个不需要详细解释，就跟那些黑市贩卖义体与器官的差不多，但渠道更为正规，定价要更为公道。

    绝对的童叟无欺，绝对的良心定价。

    并且，随着身体不断被拆卸，对于用户身体的维护成本也是会随着这一过程而不断降低的。因此，虽然大部分人的义体与器官并卖不出几个钱，但这一过程也能够极大延长用户享受乐园服务的时间。

    就这样一路出售自身到最后，用户最终只会留下一颗享受各种极乐体验的“缸中之脑”。

    届时，除了用户的意识本身之外，他们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继续出售。

    但只要选择将生物脑一同出售，他们便能够获得在乐园内部享受永恒极乐的资格。

    而那些缸中之脑的最终归宿便是位于南美洲，原乌拉圭地区的巴克斯教团总部。

    在那里，他们将融入真正的极乐之中，成为巴克斯的一部分。

    听完古长生的叙述，星野光不由微微张开了嘴。

    若只是看“乐园”的官方宣传，完全不知道这项服务能这么零浪费地“吃掉”一个人。

    相较于极乐教团时期的传教活动，在晋升成为奥林匹斯神祇以后，巴克斯教团依靠资本主义的操作效率也太高了吧。

    看着古长生……不，看着古月久美子此刻低沉的情绪，俊杰·张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

    但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他的冰墙便感应到了一阵异常波动。

    “什么人！”

    紫色的光如绸缎般包裹住了他，俊杰·张飞速变身成为了战斗形态，手持魔法棒一跃而起，跳到了这间童话小屋的屋顶上。

    先前被他察觉到似乎有人存在的地方，此刻只留下了一阵即将消散的雾气。

    …………

    对于这个时不时就要插一句话的家伙，西塔惊讶地发现自己弥散出去的倪克斯因子居然完全读取不到他的任何意识波动。

    这个忒修斯路径的小子……

    西塔不禁嘀咕。

    因为怕被自己读心，所以直接启动了“飞马”的僵尸开关封闭了自己的意识？

    那这小子的意识不会进入网络去打探那两个“巫师”的情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