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那时候我们班上,好像还组织过同学,大家一起凑了钱,买了水果、鲜花,还有些小零食,去医院探望他来着……”
“那是……高二的时候吧……还是高一?”裴晓飞努力回忆着,“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但应该是高中,这点不会错。”
“平时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他就这么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睡得特别死,也特别让人羡慕……”
“但神奇的是,老师点名让他回答的问题……他都能答得上来,而且答得还挺好……我们当时都觉得他很厉害……我到现在也觉得很邪门……”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时候,他会一声不响就翘课,不请假,也不跟任何人说一声……连着几天不来上学,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老师特别头疼,好不容易抓到他,就把他喊去办公室喝茶……”
“他倒也不在意,左耳进右耳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但我跟他之间……现在想想,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吧?”
沉浸在回忆中的裴晓飞微微扬起嘴角。
“或许是作为同桌的缘故……至少,比班上的普通同学,要稍微亲近一些,会聊些有的没的……”
“我记得……有天晚上,对,是挺晚的了……我俩偷偷从各自家里溜出来,说是要去‘鬼屋’探险。”
“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还带了辆自行车过来……”
“好像是辆翻新过的旧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淘来的破烂,重新刷了漆,乍一看不显旧,但仔细瞧的话,还是能从车身的磨痕上看出来。”
“不过那个年代,”裴晓飞轻轻叹了口气,“家里能有辆自行车,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羡慕的事情了……更别说是自己能随便用的车。”
“我俩骑了好久,终于到了那座传说中闹鬼的老房子……”
“结果推开门一看,里头根本不是鬼,也没有什么喊着‘大楚兴,陈胜王’的狐狸精……”
“就是一群不知道哪个学校的学生,在里面拍什么恐怖短片,还搞了一堆道具和灯光……布置得有模有样的……”
“那些拍片的学生被我们突然闯进来吓了一大跳,我们也被他们那些吓人的道具和突然亮起的灯光吓得够呛……”
“当时真是闹了个大乌龙,场面又尴尬又好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回来的时候……他看我一直盯着那辆自行车看,大概是看出来我眼馋,就很大方地把车让给我骑,自己坐在后座上。”
“我那时第一次骑自行车……完全没经验,把车骑得摇摇晃晃的……有几次差点直接栽进路边的草丛里,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倒也不怕——要知道摔下来的话,坐后座的肯定比骑车的更惨——反而挺有耐心地告诉我该怎么保持平衡,怎么控制方向……”
“那时候……大概是秋天吧,天气特别好,不冷不热,温度刚合适……”
“稍微骑顺了一点之后,晚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特别舒服……”
“还有一次……”裴晓飞顿了顿,“对,还有一次,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
“我因为那天没睡好,身体不太舒服,就没像往常一样和其他男生一起去操场打篮球……”
“但我带了笔记本下去,把自己刚开始写的、幼稚得要命的恐怖小说草稿拿给他看……想听听他的意见。”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嘴上应付着说‘挺有意思的’……对,他还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什么‘白金之资,速更,夜不能寐’……”
“不对,当年应该没有说什么‘白金之资’……而且他脸上那表情……”
裴晓飞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怀念与自嘲。
“明明就是嫌弃得不行,觉得一点都不可怕,文笔生硬得很,画的插图也丑的各有千秋……纯粹是在给我这个同桌留面子,不想伤我的心。”
“不过当时的我……还真就信了,以为自己写得挺好,特别有成就感……”
窸窸窣窣——
就在这时,咨询室的某个角落里,传来极其轻微、细碎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暗处爬动,爪子或尾巴不小心蹭过纸张发出的摩擦声。
要是平常,以裴晓飞的习惯和警觉性,肯定早就立刻转头去查看声音来源了。
可现在的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异常。
或许是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沉进了那些模糊又零碎的记忆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随之降到了最低。
“等等……海边……”
裴晓飞注视着天花板,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像是被惊动般,微微一滞。
整个咨询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好像就连那样的存在,也在默默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等待着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重新浮出水面。
“对了,还有海边那一次……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之前我们班组织过去海边春游……春天,那应该是……高一下学期的事吧?”
“具体是哪天记不清了……大概是清明前后,三月底还是四月初来着……”
“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阳光也很好,但海水还是挺凉的……”
“海面上风浪也挺大,老师其实已经提醒过我们不要下水,说会很危险……”
“但您也知道,那个年纪的学生,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他……好像就是那次,被一个突然卷上来的大浪……好像叫做什么‘离岸流’……给直接卷走了。”
“救援队……对,后来紧急调来了救援队,还有海警什么的……连着搜了好几天,最后也没找到人……”
“这事当时在学校里、甚至周边几个学校都传得挺广的,闹得沸沸扬扬……”
窸窸窣窣——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似乎更清楚了一点,也更近了一点。
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摩擦声,而像是什么沾满了水的东西,正在地板上缓慢爬行,留下一道道黏腻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