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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毕成安抬起眼眸，讽刺一笑，“他们是人吗，他们是怪物！是怪物！是异兽！即使现在还有人的模样，但迟早会变成如同异兽一般的恶毒存在，会毁了这一切！”
“你们这些孩子懂什么？凭什么一来就要毁掉这里多年的安宁与秩序？！”
“他们成为苦荆的养料！守护这座城，便是他们最大的福祉！”
“你们这样做，整座城的百姓，都会因为你们的一己之私而牺牲、而颠沛流离！”
隐忍尽数崩碎，裹挟着滔天暴怒的声息，撕裂了整片区域的寂静。
平静的眼眸中倒映出对面的歇斯底里，连姝问：“所以，为了暂时的安宁，你选择牺牲掉这些孩子？”
毕成安眼眸透红，透出一丝疯狂：“他们不是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是怪物！混着异兽血脉，迟早有一天会危害这个世界，我只是找了最妥善的方法处理了他们！”
“那你给过他们选择吗？”
对面的少女只是极为冷静地倒映出他的慌乱。
如同一面水镜。
波澜不惊。
毕成安瞧见了自己狼狈至极的一幕。
身体僵直，他张张嘴，唇瓣不停颤动，想要倾倒的愤怒瞬间收回。
好像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了起来。
连姝又问：“毕城主，你看见这些孩子的时候，你会想到在苦荆城中长大的孩子吗？”
“不，不是这样的……”
毕成安还想辩解什么。
他低垂下头，双拳握紧，止不住颤抖，眼前不断掠过一些画面。
血腥味传入口腔。
他咬破了唇。
连姝越过他，径直往前走，目光擦过男人复杂难辨的神情。
悲伤、压抑、隐忍……
终究。
连姝脚步停顿一瞬，她的声音很轻。
“毕城主，已经够了。”
“饶恕你自己吧。”
这一瞬，毕成安忽然平静下来，有种释然，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重担。
“终于——”
“到此结束了吗？”
预想过的结局猝不及防出现，他只有一种持续了许久的平静——像是等一场雨等了太久，真的落下来时，反而没有了声音。
他喃喃：“应该是这样的——”
“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展开。”
他缓缓跪倒在地，颓丧无力。
一把长剑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泛着森冷的寒意。
祝凌俯视着他，神情尤为凛冽。
她侧眸，看向连姝的身影。
死寂湖心之上，孤石孑然伫立。
一抹血色身影无力跪地。
少年被冰冷的玄铁长链死死桎梏，四肢被牢牢钉缚在石台之上，沉重的锁链深深勒进皮肉，腕踝处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
头颅无力垂落，凌乱发丝掩去了苍白面容。
鲜血顺着石台的纹路缓缓淌入凹槽，一点一滴，无声坠入赤红湖心，洇染进冰冷的湖水深处。
滴答滴答——
血水滴落。
哗啦哗啦——
风轻起，连绵的苦荆藤树叶簌簌而响。
连姝心中只觉得讽刺至极。
一座城的生机都系在这孩子身上，外面的安宁、幸福都与这孩子无关。
他淹没在无人问津的湖心深处。
少女身形一跃，落在赤红的湖水之上。
她踩碎了那片血色，涟漪荡开，像一朵朵无声凋零的红莲。
步伐轻盈迅疾。
连姝抬刀，手腕翻转。
轻薄雨雾朦胧，轻柔落下，划开铁链。
少年无力的身躯颓然往前倾倒。
一双手将他拦腰抱起，拨开杂乱的头发，看见赤色灰暗的眼眸，还有那张苍白的脸。
是个女孩。
肌肤之下根根骨棱清晰凸起，稍稍触碰便能摸到嶙峋刺骨的轮廓，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
连姝怜惜地轻叹一声。
“受苦了，不该由你承担如此多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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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躯干瘦，呼吸微薄，唯有心脏还在缓慢跳动，她艰难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谁?
一双手稳稳抱住她，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相拥的缝隙流淌而入，生机缓缓渡入她枯槁的身躯。
好温暖……
好温暖啊……
令她感到了安心。
终于要死了吗？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环住这一片温暖。
死了就不痛了。
一股股暖流注入，身体重新恢复温暖，连伤口都是暖洋洋的。
好幸福的感觉。
是谁来接她了吗？
她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带她走吧。
下一世，她不想成为人人厌弃的怪物了。好难死掉。皮肤会被一次次划开。伤口好痛，好痛的。
又好冷、好冷，冷到浑身已经麻木了。
她浑身都被冻僵了，血液冷冰冰地流出去，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因为这具被诅咒的身体，伤口又会不断愈合。
好难过，好难过。
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将她浑身笼罩。
眼眶忍不住滑下泪水。
止也止不住。
似乎有了一点意识。
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对不起，来晚了。”
“让你受苦了。”
好温柔啊。
是爱所有世人的神明吗？
连被称为怪物的她都能得到救赎吗？
她哭得更用力了，恨不得把挤压了几年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一双手就这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往她嘴里喂了一些甜滋滋的液体。
好甜，好甜。
比十年前她在地上捡到的桂花糕残渣还甜。
那道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睡吧，睡吧，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意识模糊。
她下意识摇摇头。
不要。
她不要醒了。
她一点都不想要回到冰冷又痛苦的世界，沉在绝望里，一点一点下沉，一点一点冰冷。
察觉到女孩的抗拒，连姝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向你承诺，你醒来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有力量，一下子落在了心底深处。
意识下沉的最后一秒。
她仰头。
瞧见一团金色的光芒出现在上空。
暖暖地照着她。
她下意识伸手。
“……那能再陪陪我吗？”
她的声音是如此的微弱，连她自己都没能听清。
就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砾，落入湍急的水流，无法引起一丝波动。
但她却听见了——
神温柔又有力地回应了她。
“安心地睡一觉，我会陪着你，直到你醒来。”
原来。
神真的存在。
神像他们口中那样仁慈又怜爱。
小小的她都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