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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24章 压死人的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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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的水面像铺了层碎银,晨光透过薄雾,照得钱润水家的菱角船泛着浅黄。

    钱水生嘿嘿笑着,手里的橹摇得更欢:“急啥?咱这船莲藕,头茬的,白胖得像娃娃胳膊,陈老三敢压价?就卖给湖东的张老板,听说他也早就在东岸上等了。”

    船尾的钱润水蹲在舱里,正用稻草把莲藕捆成扎实的小捆,闻言直起腰:“水生说得是,不过也得快点。

    昨儿听湖生爹说,北边来了队兵爷,在渡口盘查,别耽误了时辰。”

    “兵爷?”阿浔扒着船帮往北岸望,“是官府的兵,还是……”

    他没说下去,最近世道不太平,流民逃兵常往南湖这边钻,谁也说不清来的是好是坏。

    水生把橹一摆,船拐进条窄水道,两旁的芦苇荡沙沙作响:

    “管他啥兵,咱卖咱的藕。水莲妹子的红盖头,还等着这船藕钱呢。”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阿浔,你偷偷藏的那串铜板,够不够给河娣妹子扯块花布的?”

    阿浔脸一红,往舱底啐了口:“要你管!”手却不自觉摸向腰间——那是他帮人捞菱角攒下的,想着给水莲做条新帕子。

    船刚驶出芦苇荡,就见北岸黑压压停着十几条船,湖生他们的船正挨着码头卸藕,陈老三站在跳板上,手里的杆秤压得低低的。

    钱水生眼睛一瞪:“你看!我就说他会压价!”

    钱润水皱起眉:“别急,先看看。”他注意到码头边多了几个穿短褂的汉子,腰间别着刀,正盯着商贩们记账,不像寻常的兵爷,倒像是……税吏?

    “爹,那是……”阿浔也看见了,声音发紧。

    钱润水没应声,只是把捆好的莲藕又紧了紧。

    船刚靠岸,陈老三就颠颠地跑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瞟着那些短褂汉子:

    “润水哥,今年的藕成色好啊!就是……就是今年行市紧,张老板那边说,最多只能给到往年的价。”

    “往年的价?”水生急了,“陈老三你……”

    “嘘!”钱润水拽住儿子,目光扫过那些短褂汉子腰间的刀,“行,就按往年的价。”他知道,这时候争吵,指不定还会惹来麻烦。

    陈老三松了口气,赶紧让人过秤。水生憋着气帮着搬藕,听见短褂汉子正跟另一个商贩嚷嚷:

    “听说上面新下的令,凡河湖里的收成,抽三成作‘防务捐’,少一文都不行!”

    “三成?!”那老乡惊叫,“去年才抽一成啊!”

    “去年是去年,今年有新君要登基,朝廷上下到处都要用钱!”短褂汉子踹了船帮一脚,“啰嗦啥?交还是不交?”

    水生手里的藕“咚”地掉在舱里,三成?那这船藕卖了,除去本钱,剩下的连给自己娶媳妇都不够,更别说二弟的束修了。

    他看向爹,钱润水的脸在晨光下泛着青,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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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浔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河娣昨天还在湖边说,等他攒够了钱,就跟爹说亲,眼里的光比南湖的水还亮。可现在……

    “搬!”钱润水忽然低喝一声,弯腰扛起一捆藕,“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水生咬着牙,跟着往岸上搬。跳板咯吱作响,像压着全家人的指望。

    他望着远处芦苇荡里的白帆,忽然觉得,今年的南湖,好像比往年冷了许多。

    码头上的风裹着鱼腥气,税吏们腰间的刀鞘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那名老吏算盘打得噼啪响,每记完一笔,就从陈老三递来的铜钱里数出三成,扔进身边的铁箱,动作利落得像割稻子。

    “凭啥扣三成?”湖生他爹攥着湿漉漉的裤脚,嗓门发颤,“这藕是咱摸着黑从泥里刨的,手上的口子还没好呢!”

    领头的税吏斜睨他一眼,嘴角撇出个冷笑:“黑天白夜关我屁事?新皇要登基,府里要修仪仗,不从你们这些水里讨食的身上出,难道去刮老爷们的地皮?”

    铁箱里的铜钱越堆越高,碰撞声听着格外刺耳。钱润水看着自家莲藕过秤,心里算着账——扣除三成,再除去陈老三压的价,剩下的远不够大儿子的聘礼钱。

    他刚要开口,就被身边的老邻居拽了拽袖子:“别吭声,上回王老五跟他们争,被按在泥里打了一顿,船都给凿了。”

    “再说了,”税吏踹了踹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们该烧高香了。淮安府的张老爷早就盯上南湖了,说要圈起来种荷花,到时候别说挖藕,就是摸条鱼都得拿帖子请示。

    我家县老爷可怜你们,一直拖着没有答应,现在还让你们捞,是给你们活路!”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渔民们都不吭声了。

    谁不知道那些老爷们的手段?圈地占湖是常事,去年东边的芦苇荡就被李乡绅占了,多少靠编苇席过活的人家,最后只能远走他乡讨饭去了。

    水生把橹往船帮上一磕,握撸的手指头都失了血色。

    他看着水莲家的船正在过秤,水莲她爹低着头,接过钱时手都在抖,那点钱,连给她娘抓几副药都不够。

    阿浔忽然往水里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新皇登基要刮咱们的钱,老爷们占湖要断咱们的路,这日子……还不如早几年呢。”

    税吏听见了,眼睛一瞪就要过来,却被老吏拉住了:“跟个毛孩子计较啥?收完这拨赶紧走,府里还等着交差呢。”

    木箱的锁“咔哒”一声锁上了,沉甸甸的。税吏们扛着箱子往岸上走,留下满码头的渔民,对着空荡荡的船舱发呆。

    南湖的水依旧绿得发亮,可照在人身上,怎么也暖不起来了。

    钱润水蹲下来,摸着舱底残留的藕节,忽然叹了口气:“水生,阿浔,把船划远些,再去捞点菱角吧,能多换一个是一个。”

    船又荡进了芦苇荡,水声哗哗的。

    水生摇着橹,忽然低声说:“爹,要不……咱去小青山那边看看?听说那边新帝要登基了,不收这么重的税。咱们换个地方一定可以活下去。”

    芦苇叶划过船帮,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应和他的话。

    远处的码头,陈老三正指挥着人把收购的莲藕装船,那些白胖的藕,很快就会变成城里老爷们餐桌上的佳肴,而他们这些刨藕人,只剩下满手的泥和空落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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