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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娘挎着篮子送饭来,篮子里是几个掺着麸皮的窝头,还有一小罐咸菜。
石泉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粗粝的麸皮刺得嗓子疼,却还是用力往下咽。
“娘,家里的老母鸡下蛋了没?”石伢子啃着窝头问,“我想给爹补补身子,他前儿咳嗽得厉害。”
娘的眼圈红了:“早就让你爹歇着,他偏要去河沟里摸鱼,说能换两个铜板……”
崔老汉攥紧了手里的窝头,低头看着田艮。他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田地,看着孩子们黝黑的脸,忽然觉得这二十亩地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老大要娶媳妇,老二要攒彩礼,自己的病要治,这个家,还等着他这把锄头,刨出条活路来。
日头爬到头顶时,管家的驴又晃了回来,在田埂上留下几个蹄印。
崔石泉直起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把锄头往地里狠狠一插:“今年,这稻子必须丰收。”
风吹过稻田,刚插下的秧苗轻轻摇晃,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只是这丰收的盼头里,藏着多少血汗,只有这田埂上的泥土,和他们磨破的手掌知道。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刚洇出一抹鱼肚白,田埂上的露水还凝着霜气。
曾老汉父子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挪,冷不丁看见崔家地里已经闹哄哄一片,顿时吓了一跳,停住脚直拍大腿
“哎呦,崔大哥,你们这是真不要命了?昨儿后晌太阳没落山就见你们在地里忙,估摸着没歇多久吧?今儿天还没亮透又来遭这份罪?”
他说着走近几步,见崔老汉正弯腰捡地里的碎石子,赶紧上前拦了一把:
“老哥你这身子骨才刚好利索,可别又硬撑着。孩子们年轻,多干点是应当的,你掺和啥?”
崔老汉直起身,腰杆“咯吱”响了一声,他捶了捶后背,脸上堆着点无奈的笑:
“多谢曾老弟挂心,我真没事。你看,重活都是石泉他们兄弟几个扛着,我就捡捡石头、拔拔草,搭把手罢了。”
他抬眼望了望自家那几个小子——老大石泉光着膀子挥锄头,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砸在干硬的土块上;
老二老三正合力抬一块大坷垃,“嘿哟”一声扔到田埂边,动作利索得很。
曾老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里满是羡慕,咂咂嘴:“你家这几个小子,真是天生的好劳力,挥起锄头来风风火火的,哪像俺家栓子,才十六,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挥两锄头就喊累。”
他叹了口气,“俺爷俩拼死拼活,也就够填个肚子,哪像你们,人多力量大,今年这收成指定差不了。”
“差不离就成。”崔老汉望着儿子们的背影,眼神软下来,“去年给石泉订了亲,女方家说今年秋收后就办喜事。
我寻思着多攒点,到时候办得像样些,别委屈了孩子。”
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虽说天还凉,可他额角已经沁出细汗,“多干点,心里踏实。”
风从田埂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崔家地里的锄头起落得更欢了,土块被砸得细碎,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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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老汉看着那片热闹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家冷清的田地,忍不住又叹口气,拉了拉身边的栓子:“走,咱也快点,别让人家把咱落下太远。”
日头上来了,烈日炎炎,两个老农上来准备喝口水。
田埂上的草被晒得打蔫,曾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裤脚的泥点子簌簌往下掉。
他看着崔家地里那几个忙碌的身影,老大石泉挥锄头的动作又快又稳,老二老三弯腰插秧的身子像弓一样绷着,连刚满十四的老四都在田边拾掇杂草,不由得咂舌:
“你家这几个小子,真是把力气都长在了胳膊上。”
崔老汉蹲在田埂上,接过曾老汉递来的旱烟,点着了猛吸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力气不值钱,能换口吃的就不错了。”
他望着老大宽厚的脊梁,眼底泛起红丝,“去年托媒人给石泉说了邻村的姑娘,人家要的彩礼不多,可又多要了两匹棉布,就得攒大半年。
不盯着地里多收几担稻子,这婚期就得拖黄了。”
曾老汉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我懂。栓子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别说彩礼,连件新褂子都给娃置不起。”
他望着自家那片只够糊口的薄田,地里的秧苗稀稀拉拉的。
“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听说北边又在打仗,新皇要登基,隔壁府还有义军闹事,可咱这地里的税,咋一分没少啊。”
“少琢磨那些。”
崔老汉磕了磕烟锅,“咱庄稼人,就认锄头。多插一棵秧,秋收就多一粒米,日子总能往前挪。”
他朝着地里喊了声,“石泉,你们兄弟几个歇会儿再干!”
石泉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泥水流进脖子里:“爹,还差半亩就插完了,插完再歇!”
他朝着曾老汉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曾叔,等俺娶媳妇,请你喝喜酒!”
曾老汉被逗乐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好小子,叔等着喝你的喜酒!到时候给你拎两斤好酒去!”
夕阳把田埂的影子拉得老长,崔家的地里还在忙碌,曾老汉扛着锄头往家走,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那片绿油油的秧苗地里,几个年轻的身影在暮色里晃动,像几株倔强生长的稻禾,哪怕被田租赋税压得弯了腰,也还在拼命往土里扎根。
崔老汉望着儿子们的背影,狠狠吸了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知道,这地里的活计苦,可只要孩子们还有力气干,只要这日子还有盼头,再苦再累,也得熬下去。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混着泥土的腥气飘过来。
崔石泉把最后一把秧苗插进田里,直起腰时,腰杆发出“咯吱”的响声,可他望着那片整齐的秧苗,心里却踏实得很。
——这每一棵秧苗,都是他娶媳妇的指望,是这个家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