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木尊者神色露出了极大的不解。
尊主死了,楚麟却还活著?
倘若两人一同厮杀御敌……怎会出现这种事情?
「是人族秘术么?」
赤蠕龙君蹲下身子,顺著血红道意流淌的方向,施展神通,他看到了千万缕鲜红罡气,掠向妖国北部。「大概率是了。」
大宫主道:「以墨鸩如今的实力……想杀蚀日,十分勉强。这场伏杀,做不到尽善尽美。」这一战十分惨烈,方圆数十里,雪山尽数崩塌。
打到最后,必定是双方全都力竭。
对墨鸩而言,只要蚀日死了,一切都好说……
有漏网之鱼,没关系,慢慢追杀就好。
「您说,有没有可能……」
龙木尊者犹豫了一下,道:「楚麟其实是人族安插的卧底?这副画面,也是假象?」
大宫主眯起双眼,沉默不语。
「你是在质疑大宫主么?」
乌九冷冷开口,语气不善:「天凰宫上抵天穹,承接天运……你莫非是觉得大宫主的推衍神通会出错?」
他并不喜欢这位蚀日大尊的追随者,也不理解为何大宫主要将此人带在身旁。
要他看,蚀日大尊死了,天凰宫就该直接收下整片大泽!
连带著哮风谷,一并收下!
大猿山若是反对,那便来战,打上一场,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一千年来,妖国群雄并起,始终无法达成「大一统」,蚀日大泽这出变故一出,天凰宫极有机会达成这个壮举!
「我……」
龙木尊者一时哑口无言。
在这里,他地位最低,除却三位阳神,还有一位未来王座,无论哪位他都得罪不起。
「退一万步。」
乌九继续开口,讥讽道:「楚麟加入大泽之后,出现了「青阳城事变』,你觉得……大褚王朝还会信任他?倘若他真是人族卧底,蚀日一死,功德圆满,他早就南下邀功领赏了,何至于北逃?」那条猩红血线,乃是掠往北方。
在乌九看,这么做的原因简单,这是楚麟无路可逃了。
南下,去不得。
楚麟这位人族叛徒,所犯的罪孽,丝毫不比「灵尘子」轻,蚀日一死,他想活命,唯有北上。龙木尊者揉了揉眉心,经由乌九这么一分析,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虑了。
倘若楚麟真是卧底。
蚀日死了。
楚麟还有北上的必要么?
最好的安排,便是就此南下,返回大褚,双方下次再见,便是北境长城,刀兵相向!
「好了,不必再争了。」
大宫主压低声音,叫停了这场闹剧。
他望著那条北掠血线,眼中闪过一缕阴翳。
对于这疑云团团的一战,他自有判断。
「赤??。」
大宫主沉思片刻,道:「你昭告天下,蚀日大尊,炼丹未成,走火入魔,不幸陨落。」
....?」
龙木尊者怔住了。
赤??龙君神色却是十分平静。
这一步棋,不出他的意料。
大宫主必须要压下蚀日大尊的真正死因。
而今正是两座天下交战之际,谢玄衣参与了这一战,人族那边,必定会传出「蚀日」被击杀的消息……这种级别的大神通者陨落,对前线士气乃是极大打击。天凰宫必须要给出另外一个版本的真相。蚀日,并不是被人杀的。
而是自己修行出错,意外陨落。
单纯这么一条消息,自然不具备信服力,也无法提升前线战意。
「还有一条消息,需要你放出。」
大宫主顿了顿,嘱咐道:「墨鸩大尊其实未死,已成功转世。这蚀日大泽,以后便是墨鸩的封地。」「这?」
赤??龙君眼前一亮。
在他看来,如何处理蚀日死后的舆论,实在是一个难题。
大宫主这般安排,则是妙招。
消息一出,必定会有无数流言蜚语……
但凡启灵,便会怀疑。
蚀日的死,当真是自己修行出了差错么?这种级别的大神通者,想要自缢都困难!
但如果放出墨鸩还活著的消息!
这桩死讯的猜测,便会引入另外一道方向一
蚀日,有没有可能是被墨鸩做掉的?
昔日九尊的恩恩怨怨,甲子年间,妖国四境传得纷纷扬扬,各种版本都有。
有人说,墨鸩乃是遭遇背叛,才会陨落。
还有人说,墨鸩并未被人族围攻,就是被九尊中的叛徒设局所杀。
但几乎每一种说法,都牵扯到了「背叛」……而今蚀日死,墨鸩活,这桩死讯便恰恰对应了当年的流言!
至于真相,便让世人猜去吧。
无论如何!
墨鸩大尊未死,整个妖国前线的士气都会大大提升!
「大泽……以后是墨鸩的封地?」
龙木尊者若有所思。
这一招,的确妙。
这封地,自然是天凰宫和大猿山的「囊中之物」,明面上赐给谁都一样。就算天凰宫对外放出消息,如今墨鸩敢现身回应么?
「龙木。」
大宫主微微挪首。
他望向龙木尊者,意味深长地说道:「蚀日已经死了。有些事情,你也不必替他去守了。」「大宫主………」
龙木尊者心湖咯噔一声,连忙低下头:「所言何事?」
「说说吧。」
老者背负双手,幽幽问道:「吞海……是怎么一回事……」
「在北海深处,有一处极其隐蔽的龙脉洞天。」
「这座洞天,与大褚王朝的皇城龙脉相连,数百年来,每一缕经由北海流入皇城的龙脉气运,都会分出些许,汇入这座洞天之中。」
「虽不知,这座洞天是如何形成的。」
「但近千年积累,洞天内部气运已然滔天。」
「若有人能吞下这座海底洞天,消化这些气运,必定可以完成一场势不可挡的终极晋升!」「这……便是吞海!」
寒风呼啸,雪国北部,一座料峭悬崖。
两道身影,站在悬崖前。
楚麟声音沙哑:「这是蚀日大尊心中的最大秘密。整座大泽,只有那么三两人知晓。」
谢玄衣闻言,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风雪吹过。
二人衣衫,尽皆染著鲜血。
这座雪山距离蚀日大泽,有足足两千里远。
「嗤嗤嗤。」
不远处。
雪山山顶,百丈开外,有篝火燃烧,俊美大妖崔鸩坐在篝火前,披著那件单薄黑衫,以手撑著下颌,似乎是在打盹。在其背后,夜绫跪坐服侍,不惜以阳神之躯,替尊主揉肩捏背。
刚刚经历一场死战的四人,就以这么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方式进行著共处。
一道无形元气屏障。
将篝火内外隔绝开来。
崔鸩知道,楚麟此刻和谢玄衣所谈论的,大概是某桩绝密。但他没心思打听,更不屑于动用手段去偷听「吞海的秘密,是你带去的?」
谢玄衣望向楚麟。
楚麟沉默片刻,道:「但也是先生的意思……这座龙脉洞天,其实是先生发现的。」
谢玄衣有些诧异。
陈镜玄是这一千年来,最有天赋的监天者,执掌天命金线,能够完美驾驭【浑圆仪】,找出这座藏在海底的龙脉洞天,倒也是情理之中。
谢玄衣主要是没想到……
这么重要的事情,姓陈的一直瞒著自己。
「有些事情,镜玄先生不能说。」
楚麟看出了谢玄衣心思,笑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想要吞掉这座龙脉洞天,绝非易事,蚀日大尊曾前去北海,验证过龙脉洞天……」
「怎么说?」
谢玄衣有些好奇。
「以阳神七重天之境,蚀日强闯了一次,以失败告终。」
楚麟神色郑重:「这座洞天,应该是千年大劫前所留,内部有大量禁制,境界不够,根本无法踏入其中,匡论将其吞下。」
「阳神七重天,都无法硬闯?」
谢玄衣感到震惊。
「恐怕,只有至强者,才有机会将这座洞天炼化。想要争夺这份机缘,至少要九重天。」
楚麟笑了笑:「这就是蚀日拚命炼丹的原因……在他看来,吞海便是一步登天的大机缘。这些年,蚀日大泽为了消融洞天外部的禁制,做了不少努力,这座洞天最外围的秘境,需要献祭大量血肉,每隔一段时日,蚀日都会派遣心腹,往北海投送新鲜饵食。」
「所谓的心腹,无非就是你,银月,还有龙木……」
谢玄衣沉吟道。
楚麟点点头:「但银月,龙木,只知「吞海』十分重要。他们并不知晓龙脉洞天的存在。」这么一座洞天,自然是被蚀日大尊想方设法保护起来。
无论是谁,都不可踏入其中。
这是蚀日的机缘。
其他人,绝对不可插手。
「其实,如果没有这场意外……我继续留在大泽,最后结局只有一个。」
楚麟仰起头来,有些自嘲。
他太了解蚀日的为人了。
虽然,蚀日这些年对自己委以重任。
但一旦【大蚀丹】成,知晓龙脉洞天真正秘密的自己,立刻就会被抹除。
蚀日不会容许这样的秘密,有暴露的风险。
这座龙脉洞天,是楚麟无意的发现也好,是陈镜玄故意埋下的诱饵也罢……都不重要了。只要洞天里的气运是真的,那么蚀日就不会放弃「吞海」,他想要成为这世界至高无上的王,就必须要借著这份气运,跻身天人!
就像是,昔日的圣后。
至强者想要晋升,需要数量极其庞大的气运造化。
天地破败。
这座藏在北海极深处的龙脉,便是蚀日此生最大的机缘!
「蚀日已经死了。」
谢玄衣安慰道:「你应该返回大褚才对……为何要留在妖国?」
击杀蚀日之后。
四人通过崔鸩的传送大阵,来到了这里。
「大褚……」
楚麟摇摇头,淡然道:「我不想回去,也……回不去。」
他游海王,想要发动潮祭,乃是真的。
在大褚王朝……他是叛臣,是罪徒,即便杀死了蚀日,也改变不了潮祭,和青阳城乱变的事实。不回去,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他虽被大褚罢黜异姓王位,但在陈镜玄的保护下,那些无辜的家人,终究还是能够好好活著。楚麟能够想像,自己如今南下,会迎来怎样的口诛笔伐。
他不想给陈镜玄带来麻烦。
「有我和陈镜玄给你担保。你返回大褚,不会有人敢对你说什么。」
谢玄衣风轻云淡,给出承诺。
如今,在大褚王朝,谢玄衣和陈镜玄这两个名字……便和圣人没有区别。
「不必了。」
楚麟却是再度摇头,婉拒了谢玄衣的提议。
「留在这里,挺好的。」
楚麟回头望向崔鸩,笑道:「你不是说,那家伙的天机术法靠得住么……如果天凰宫无法还原蚀日一战的真相,那么我想要继续留在这里,我还有未完的任务……」
听到这,谢玄衣不再劝阻。
他尊重楚麟的选择。
这是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杰。
自始至终。
楚麟所在乎的,就不是这条性命,而是大褚的江山社稷,以及更长远,更宏大的未来。
「说起来……」
楚麟想了许久,认真问道:「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他此刻脑海中所回想的,乃是先前一战的画面。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
彼时。
蚀日大尊正在逃亡,谢玄衣和崔鸩正在追杀,一追一逃…
自己成为了影响这一战至关重要的砝码。
看到自己现身,崔鸩第一念头,就是放弃追杀,认为蚀日已经活了下来。
但谢玄衣却是继续出剑。
做出如此选择,只有一种可能,谢玄衣猜到自己会背刺蚀日。
「鲤潮城那一战,先生应该将我的事情尽数压了下来。」
楚麟注视著谢玄衣的双眼:「我知道,你和先生的关系很好……但这件事情,他应该未对你说。」「关于你的事情。镜玄的确未对我说。」
谢玄衣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不过……我并不是一无所知。」
.a..?」
楚麟怔了怔,略有茫然。
「陈镜玄以前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他在蚀日大泽,有一位可以信任的暗子。」
谢玄衣微笑道:「还有,当年青州乱变结束,我去往书楼之时,曾看到【浑圆仪】金线笼罩的青玉案上,有一枚袖珍铁船。」
「破虏号?」
楚麟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
「破虏号。」
谢玄衣点点头,道:「这是你的船。」
「是……这是我的船……」
楚麟揉了揉眉心,消化著这些信息,而后不免苦笑道:「就凭这两点线索,你就将蚀日大泽的暗子和我……联系到了一起?」
「我和陈镜玄不太一样。」
「他执掌天命金线,很多事情,是直接透过因果,看到真相。」
谢玄衣指了指双眼,又指了指心口:「但我……主要是靠感觉。」
「感觉?」
楚麟更觉匪夷所思。
这……不就是猜么?
「或许是剑修天生的灵觉。」
「又或许……这股力量,与因果有关……」
谢玄衣垂下眼帘,平静说道:「合道之后,这股灵觉强大了数倍,在追杀蚀日之时,我心湖中的指引,便如剑意一般,精准到了极致。」
「不管你信不信,从你现身的那一刻起,我便猜到了后面会发生的事情……」
谢玄衣微微转首,注视著楚麟的双眼,语气无比笃定。
「我知道,你一定会拦!」
「我也知道,蚀日一定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