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陷入短暂的静默。
游海王注视著谢玄衣的双眼,谢玄衣给了他一个听起来很不讲道理的回答,但在理性思考之后,楚麟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
这世上,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陈镜玄是千年一遇的天才,谢玄衣一样。
有些问题,天才的解决办法,总是和正常人不一样。
「虽然我无法理解……」
楚麟道:「但我相信先生的安排。」
说完这些,楚麟回过头,瞥了一眼:「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身后篝火在凛冽寒风中摇曳。
一男一女,在寒风中紧贴,几乎是依偎在一起。
虽是两人。
但……楚麟并不在意夜绫。
在他眼中,这位女子大尊的威胁,远不及另外一人的十分之一。
这里是崔鸩的老巢。
妖国有数不清的雪山,想要找到这座雪山很难。
即便是天凰宫大宫主,也很难找到这里……但这也意味著,一旦错过这次机会,谢玄衣也会彻底失去崔鸩的信息。
楚麟这番话的意味十分明确。
崔鸩是一个祸害。
这世上,有资格合道的人不多,有机会成功的更少。
崔鸩……绝对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人,若是留著,日后不知要生出何等变故。
「他没那么蠢。」
谢玄衣平静道:「就算现在杀了他……他也不会死。」
这句话说出,楚麟有些遗憾,但终究还是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
篝火笼罩的空地,有些许风雪卷入进来。
崔鸩布下的结界,被谢玄衣擡手,如掀帘一般打开。
「你们谈完了?」
俊美大妖坐在篝火前,垂下头颅,那张倾国倾城的好看面容,被光火照耀,却依旧显得苍白。黑袍被半褪下来,露出细腻肌肤,以及瘦削锁骨。
崔鸩受了很重的伤。
但这些伤……却不尽是来自蚀日。
大块大块苍白的肌肤,燃烧著滚烫的红色斑纹,这些斑纹像是一副精心雕琢的浮世绘,残缺的日月相拥而眠,九尊大妖在日月缝隙之间舒展身躯,或是低眉假寐,或是金刚怒目,好似一团团鲜红烈火。这是【阴阳倒转】的伤势。
「谈完了。」
谢玄衣来到篝火前,缓缓坐下,坐在崔鸩面前,双手按在膝盖位置。
俊美大妖轻笑一声。
他擡起手掌,轻轻扬了扬,没有更多言语。
正在为其揉捏肩膀的夜绫,立刻站起身子,这位女子大尊没有丝毫架子,当真如同一位低贱婢女,就此乖巧退下。
「放眼两座天下,能让崔某佩服的人不多。」
崔鸩缓缓擡起头来,这大妖的确生得好看,一双狭长眸子笑起来如弯月一般。
「你是一个,陈镜玄……也是一个。」
崔鸩是没有料到,还有游海王楚麟这么一招棋的。
他为了击杀蚀日,做了许多准备。
整座蚀日大泽,都被夜绫提前布下了阵法,符篆,以此确保【天狗蚀日】异象哪怕消失,这座天地气机也可短暂屏蔽。
但……
若是没有陈镜玄这一手。
刺杀蚀日的计划,恐怕会功亏一篑。
「他的确值得你敬佩。」
谢玄衣淡淡应了一句,环顾四周,忽然开口问道:「把我带到这,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崔鸩笑眯眯看著眼前的年轻剑修。
两人对视,长久无言。
「你若想杀我,何须等到现在?」
崔鸩以手托腮,笑著问道:「蚀日一死,你便可以动手了……你应该很清楚,杀了我,妖国也不会变得太平。」
这正是谢玄衣没动手的一个原因。
站在目前大褚的立场来看。
崔鸩活著,绝对是一件好事。
这家伙,要向九尊复仇一
整个妖国,都会被搅得大乱!
「我知道你在防著我。」
谢玄衣道:「蚀日一死,你便退出了阳神境。那具红甲分身,被藏到了万里之外……如果我现在出剑,你大概会从另外一处秘境中醒来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
崔鸩一本正经问道:「谢玄衣,你虽不是小人,却也算不上君子。我防你一手,不算过分吧?」此刻。
他是以黑袍身,面对谢玄衣。
真要「死」了。
无非是重新来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是这个理。」
谢玄衣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崔鸩不是省油的灯。
带自己来这,绝对还留了一招。
「不过;……」
崔鸩忽而又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出剑的。」
谢玄衣挑眉:「哦?
「你如今可是合道修士。」
崔鸩笑眯眯说道:「大劫之后,整整一千年,两座天下,就只诞生了你这么一位真正意义的合道大修……你未来的终点,已不再是阳神境。」
对谢玄衣而言。
此山终点,绝非阳神。
修成天人,只是时间问题。
倘若机缘合适……他还有机会证道成仙!
谢玄衣只是沉默,神色平静,并无波澜。
「以我对你的了解。」
崔鸩一字一顿,认真说道:「你是想杀了我的,但绝不是现在。」
大战刚刚落幕。
两人并肩作战,一同斩杀了蚀日。
崔鸩承受【阴阳倒转】的反噬,解除了两具化身的合一,合道失败不提,境界还要倒退,这番伤势,至少要休养一段时日,才能康复。
谢玄衣不会在这种时刻动手……
若要杀崔鸩,最好的时机,便是等其晋升!
若是崔鸩合道成功,那么两人便可巅峰对决,公平一战!
若是合道失败………
区区阴神,对谢玄衣而言,毫无威胁可言,自然也不必理会。
「你倒是挺了解我。」
谢玄衣对此也没否认。
他拒绝了楚麟的提议,很大一部分,便是这个原因
以谢玄衣如今实力,想要灭杀虚弱期的崔鸩,实在太简单,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但若真这么做了,反而落了下乘。
谢玄衣向来「道心通明」,从不屑于以上伐下。
若真袭杀崔鸩,必定会使剑心蒙尘。
未来晋升天人之时,澄澈心湖,必定会生出心魇。
自己已是千年唯一的合道大修了。
还用得著对阴神下手么?
这是在畏惧崔鸩,担心后者会超越自己么?
「我希望你能顺利合道。」
谢玄衣注视著崔鸩双眼,平静说道:「到那时候,我再取你性命。」
「……好啊。」
崔鸩咧嘴笑了:「我会合道的。」
「首先你要活下去。」
谢玄衣站起身子,道:「蚀日一死,两座天下,都会知晓你的存在……这雪山并不算多么安全。这几日姑且能住,但若是久待,天凰宫很快便会找到这里。一直逃下去,恐怕不是办法。」
这雪山,埋藏于无数雪山之中。
因为平平无奇。
所以被崔鸩选做「老巢」。
事实上,这样的「巢穴」,崔鸩还有好几个,但本质上都一样。他只能像是冬眠的地鼠一样,藏在这里,与蚀日对决遭受的伤势,固然可以通过不死泉修复,但终究需要时间。
时间……就是他目前最紧缺的东西。
最多一月,天凰宫就会找到这里。他当然会在那之前撤离,但有了第一条线索,很快就会有第二条……崔鸩很了解那帮人的手段,天凰宫的核心传承与【天穹之力】有关,这座圣地中有极少的天赋者拥有占卜能力,这些人只要得到一条线索,很快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第二座雪山,第三座雪山。自己精心准备了十年的巢穴,会被一处一处查出,捣碎。
崔鸩眯起双眼,陷入沉默,似乎是在思索著什么。
他知道,谢玄衣说的有道理。
一直逃下去,不是办法。
到最后,终究还是要直面,对决。
「祝你好运。」
谢玄衣不再多言,站起身子,准备离开这团篝火,也离开这座雪山。
这世上很少有这么一个人物。
会让两座天下,所有大势力,都恨不得置其于死地。
崔鸩……恰好是这么一个人物。
等消息传出,无论是妖国,还是人族,都会全力对其进行剿杀,所有人都希望,这位昔日妖国第一大尊,能够再「死」一次。
众人,再饮其血。
「谢玄衣」
就在谢玄衣准备离开之际,崔鸩忽然开口。
这一声喊,让谢玄衣止住脚步。
年轻剑修微微皱眉,回过头来。
俊美大妖擡起头来,微笑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并不准备返回大褚……你杀了蚀日之后,是想一直留在妖国的,对吧?」
谢玄衣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著俊美大妖。
「做个交易。」
崔鸩十分认真地说道:「你留在妖国这段时日,帮我解决一些麻烦,我需要……半年。」
「………」
谢玄衣听到这话,险些笑出了声音。
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头颅一侧,确认问道:「你,疯了么?」
崔鸩这是将自保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了?
「不……」
崔鸩也摇了摇头。
他依旧是那副无比认真的模样:「你既然要留在妖国,就要面对和我一样的问题。」
在妖国,想杀谢玄衣的人,一点也不比他崔鸩少。
「这就是我要和你离远点的原因。」
谢玄衣冷漠道:「蚀日已经死了……整个妖国,能威胁到我的人,只有那么几位。」
很不巧。
那几位,都想杀崔鸩。
「其实没区别。」
崔鸩轻笑道:「你信不信……虽然我受了重伤,但如今整个妖国,能杀我的人,也是那几位……」谢玄衣沉默下来。
他隐约猜到了崔鸩的真正意思。
「我先前说了,这是一场交易。」
崔鸩声音沙哑:「你身上还有不死泉吧……单从我和你交手的这几次来看,你似乎还不清楚这东西的妙用……如果我没猜错,你身上应该有一座千年之前的【界碑】,接近枯萎状态……」
第一次交手。
崔鸩动用【冥翎】,没能杀掉谢玄衣……心中便有了猜测。
再到后面,关于谢玄衣的情报越来越多。
他已知晓,谢玄衣的神海强度,远超同境。
最后,二人同被困在【大蚀】洞天之中,谢玄衣被熔炼了数日,毫发无伤,神海固若金汤,就连阳神八重天的蚀日大尊的,都奈何不了他。看到这一幕,崔鸩彻底确定,谢玄衣心湖之中,应当是有一座具备规则之力的【界碑】,镇住了神海。
「你想怎么交易?」
谢玄衣停住了脚步,饶有兴趣开口。
「我教你如何运用不死泉,修补【界碑】。」
崔鸩正色道:「作为交换,你帮我护道,撑过【阴阳倒转】的半年……半年之后,你我分道扬镳,因果还清。」
谢玄衣摩挲下巴,并未第一时间答应。
其实这桩交易。
谢玄衣还是相当心动的。
修到这一步。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法宝,神通,造化……对谢玄衣已失去了吸引力。
他已经成功合道。
只要恢复元海,跨两境厮杀,不成问题。
这半年,稍微巩固境界,或许就可以踏入第五重天。
但崔鸩所提供的,乃是【元吞圣界】的修补法门,以及关于【不死泉】的秘法。
但凡说出这话的,不是崔鸩。
谢玄衣根本不带搭理,一律视为证骗。
但偏偏……墨鸩乃是千年最有名的不死泉主。
「你若是不答应,也没关系。」
崔鸩死死盯著那道随时可能离开结界的黑衣身影,故作不在乎地淡定笑道:「对我而言,活过区区半年……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无非是要多换几道住所,多费一些功夫,只要麻烦些,总归还是能活的。」「我还要一件东西。」
谢玄衣想了片刻,忽然开口。
听到此言。
崔鸩心头悬著的那枚大石,算是放了下来,神色也舒缓下来:「你要……什么?」
谢玄衣缓缓挪首。
「我要借「它』半年………」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不远处的夜绫。
üの」
崔鸩怔了怔,眼中下意识掠过一抹阴鸷,不过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谢玄衣所指的,并非是夜绫本人。而是那盏凝于夜绫头顶的【长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