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证下来的那天,林晓薇开始列清单。衣、食、住、行,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必须带的,蓝色是到巴黎再买的,黑色是可带可不带的。傅念安在旁边看了一本刚翻完的《简明法语教程》。
“你写这些有什么用?”他问。
“怕漏。”
“漏了也没关系。巴黎什么都有。”
“不是有没有的问题。”她停下笔,“是习惯。有些东西习惯了,换一个就没有了。”
他看着她手里那张写满字的纸,没说话。她把纸贴在了冰箱门上。
机票订了九月十号,直飞戴高乐。她选了靠窗的座位,傅念安帮她选的。他说“你喜欢靠窗,可以看云”。她没说自己其实不喜欢靠窗——坐久了腿肿,上厕所也不方便。但她没说。因为她靠窗的时候,他会坐在旁边,把肩膀借给她垫头。她不靠窗的时候,他也会把肩膀借给她垫头。只是靠窗的时候,她看云,他看她。
租房子的事苏亦菲帮忙搞定了。她在巴黎第六区找到一间小公寓,在一条安静的窄巷里。五楼,没电梯,有厨房和一个能看见屋顶天窗的房间。苏亦菲拍了照片和视频发过来。林晓薇放大看了很久——墙是白色的,地板是木头的,天窗能看见一小片天空。
她把苏亦菲发来的视频给傅念安看。“你觉得怎么样?”
他看了两遍。“太小了。”
“一个人住够了。”
“你一个人住?”
她看着他,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视频。
“五楼没电梯,行李怎么搬?”
“亦菲姐说她来接我。”
“你那两个箱子,一个二十三公斤,一个十五公斤。她能搬动?”
林晓薇没想这个。他总替她想那些她想不到的事。
“到时候再说吧。”她把手机拿回来。
他没再问。
学法语的事她一直没停。Cire教授发来的教材她每天看十页,单词抄在本子上,背到半夜。傅念安有时候加班回来,还看到她房间的灯亮着。他会敲门,她应一声“进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通常会端着水杯,把水放在桌上,不坐下,站一会儿就走了。
有一天他进来的时候没端水。
“你今天不喝水?”她抬头问。
“今天不渴。”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面前的笔记本,上面抄满了法语单词。字体工整,每一个词都标注了词性和中文释义。
“你学到第几课了?”
“第二十课。”
“我学完了。”
林晓薇翻到最后一页。第二十五课的标题是“未来的计划”。
“Je vais aller à Paris.”我用书面的形式读了出来。
她的发音还带着很重的口音,但他听懂了。他看着她的嘴唇。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停了嘴。
“怎么了?”
“你再读一遍。”
她放慢速度,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读。他专注地听着她的发音,嘴角稍微弯起来弯了。
“笑什么?”
“你读‘Paris’的时候,像在说‘怕你’。”
她瞪了他一眼,回头继续抄单词。他站在旁边没有走,偶尔帮她纠正一个词的发音。他的法语比她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超过去的。
“你什么时候学得比我还多了?”她问。
“你写清单的时候。”
她又瞪了他一眼,但这次没瞪住,忍不住笑了。他看着她笑,也笑了。
那一周傅念安带她去了好几趟签证中心隔壁的超市,买转换插头、充电宝、旅行装洗漱用品。他把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检查——产地、电压、兼容性。
“你不用这么细。”
“你到了用不上怎么办?”
“用不上就买新的。”
“那你这趟带这么多东西就没意义了。”
她把购物车里搬出来放回了货架上去。
出发前两天,林晓薇去了一趟苏州。高铁票是她自己买的,傅念安在实习,走不开。她一个人去的。到苏州北站的时候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她没带伞,站在出站口等雨小。等了十几分钟,雨没小反而大了,她把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到苏婆婆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苏婆婆开的门,看见她的样子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她擦头发的时候苏婆婆去厨房煮了一碗红糖姜茶,端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喝了。”
林晓薇端起来,烫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很辣,辣得她鼻子发酸。苏婆婆坐在对面看着她,花白的发髻一丝不苟,藏蓝色棉布褂子,袖口绣着几枝梅花。
“瘦了。”
“没瘦。”
“瘦了。”苏婆婆的语气不容反驳,“下巴都尖了。”
林晓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说话。
喝完姜茶,苏婆婆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几分钟,她拿着一块叠好的帕子走出来。帕子是白色的,真丝,很薄。她展开,平铺在桌上。
白底,浅金色的线绣着两只鸟。蛮蛮。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林晓薇看着那对鸟。一只头朝左,一只头朝右。翅膀叠在一起,像手牵着手。
“这是我年轻时绣的。”苏婆婆的声音很轻,“绣了两只。一只自己留着,一只舍不得绣,放着。前几天翻出来,想着你该走了。”
林晓薇伸手摸了摸那块帕子。线脚密实,针针有力,像刚绣好的。
“带在身边。”苏婆婆说,“想家的时候看看。”
林晓薇把帕子叠好攥在手心里,想说什么,喉头像堵了东西。苏婆婆没有看她的眼眶,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灶台在前朝里烧柴,她蹲在灶前添了一把柴,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侧脸很平静,不像有什么情绪起伏。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不知道在敲什么节拍。
林晓薇在苏州住了一晚。走的那天早上晴了。
苏婆婆送她到门口,枇杷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她看着苏婆婆花白的发髻被风吹动了几缕碎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走进了巷子里,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苏婆婆一定站在门口目送她直到看不见。
九号晚上,林晓薇把两个箱子都收好了。一个托运,一个登机箱。托运箱子里装着她的换季衣服和设计工具,登机箱里装着速写本、针线盒和苏婆婆送的那块帕子。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箱子,像在看两座小山。
傅念安从房间出来,拿着那本法语教材,在她旁边坐下。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十点。”
“那我七点送你去机场。”
“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你法语学到哪了?”她问。
“学完了。”
“全学完了?”
“嗯。”
“那你说一句给我听听。”
他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很短,她听懂了。
“谁教你的?”
“自学的。”
“骗人。”
他没反驳。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动。窗外有蝉叫,北京初秋的蝉已经没力气了,叫得有气无力,像在告别。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把手机放下了。
“念安。”
“嗯。”
“你到巴黎的实习,定了吗?”
“定了。”
“什么时候开始?”
“十月。”
“你怎么不跟我说?”
“今天说了。”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还是那样。她忽然想,明天这个时候她已经在飞机上了,看不到这个侧脸了。他又翻了一页书,她发现那本书她看不懂——不是法语,是他公司的项目报告。
法国留学那段时间,巴黎第六区的小公寓,天窗照进的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傅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她头都没回,食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弯下身,下巴抵在她发顶。
“那边的天,会更蓝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那边。”
林晓薇没说,她看见的那一小片天确实很蓝。比北京蓝,比苏州蓝,比她见过的所有天都蓝。但她想,那也许是因为天窗框住了它,框住的东西总是更美。就像她框在取景框里的那些衣服,那些她从无到有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异兽。
它们不会飞,但她会带它们去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