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群岛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李晨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靠着藤椅,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
李清晨坐在他旁边,抱着她的珍珠盒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沈明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李晨手边,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两个小妖精,倒是会来事儿。”
李晨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小妖精?”
“改名的事。阿诺雅改叫李雅,卡利娅改叫李娅。姓都跟着您姓了。这招,谁教她们的?”
“她们娘教的。”
“难怪。我说那两个丫头,没那么快开窍。原来是丈母娘在后面支招。”
“丈母娘?你倒是叫得顺口。”
“不顺口怎么办?人家女儿都跟您睡了,姓都改了,不叫丈母娘叫什么?”
李晨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明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王爷,您这本事,妾身是服了。走到哪儿,都有女人。倭国有,草原上有,蜀地有,现在吕宋也有。到处都有您的丈母娘。妾身琢磨着,您这不是打天下,您这是靠女人守天下。”
李晨放下茶杯。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专门靠女人似的。”
“难道不是?”
李晨想了想。
“是也不是。”
“怎么说?”
“是,是因为确实有很多女人帮了我。不是,是因为她们帮我的方式,不是你想的那样。”
“妾身想的是哪样?”
“你想的是,我靠她们的身子,靠她们的娘家,靠她们背后的势力。可你想想,楚玉嫁我的时候,楚家有什么?柳如烟嫁我的时候,是什么出身?阎媚嫁我的时候,有什么娘家?杨素素嫁我的时候,杨家倒是有点东西,可她嫁过来的时候,杨家还没跟咱们搭上线。那些女人,哪个是因为娘家厉害才帮上我的?”
沈明珠愣了一下。
李晨继续说。
“楚玉帮我管后院,管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岔子。柳如烟在晋州,把一州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阎媚在北疆,能打仗,能守城,能独当一面。杨素素在北大学堂教书,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好样的。还有你,帮我管账,管钱庄,哪样不是凭自己的本事?”
沈明珠说不出话来。
“她们帮我,不是因为她们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是因为她们自己。她们有本事,有脑子,有担当。我靠的,是她们这个人,不是她们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沈明珠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吕宋那两个呢?她们有什么本事?”
“她们现在没什么本事。可她们有脑子。学得快,悟性高。你看阿诺雅,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能把码头上那些客人招呼得明明白白。卡利娅更不用说了,那脑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给她们时间,她们不会比任何人差。”
“所以您把她们留在岛上,让她们管码头,管市场,管那些从吕宋来的人。”
“对。她们是吕宋人,知道那边的人想什么,要什么。换成别人去管,那些人不一定信。她们去管,那些人信。这就叫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王爷,您这嘴,真是会说。什么话到了您嘴里,都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实话。”
“那您跟我说实话。您把她们留在岛上,就真的只是因为她们有脑子,学得快,悟性高?”
李晨看着她,没说话。
“您要是说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妾身不信。”
“明珠,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
“您说。妾身听着。”
“好。我说。她们年轻,漂亮,主动。我是个男人,不是圣人。她们贴上来,我推不开。这是其一。”
沈明珠点点头。
“其二呢?”
“其二,她们是吕宋的人。把她们留在岛上,吕宋那边就放心了。觉得跟咱们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不会闹事。不闹事,就能安心做生意。安心做生意,大家都有钱赚。有钱赚,日子就好过了。这是其二。”
“还有其三吗?”
“有。其三,她们确实有本事。阿诺雅看着疯疯癫癫的,可心里有数。卡利娅就更不用说了,那脑子,天生就是管事的料。把她们留在岛上,比从潜龙派人来强。潜龙来的人,不了解这边的情况,跟吕宋那边也说不上话。她们不一样。她们是自己人。”
“您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睡都睡了,那就用起来。对不对?”
李晨笑了。
“你这话说得,比我直白多了。”
沈明珠也笑了。
“妾身就是直白人。不会拐弯。”
“那两个小妖精,改名叫李雅、李娅,是聪明人。知道要往您身边靠,就得有个汉人的名字。妾身看,这俩丫头,孺子可教。”
“那你以后多教教她们。”
沈“教什么?教她们怎么伺候您?”
“教她们怎么做生意,怎么管人,怎么跟吕宋那边打交道。这些你比我懂。”
沈明珠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王爷,您这是要把她们交给妾身调教?”
“对。你是这边的主母,她们归你管。”
沈明珠想了想。
“行。妾身教。不过有一条——她们得听话。不听话的,妾身可不伺候。”
“听话。不听话,你跟我说,我来管。”
沈明珠点点头。
正说着,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阿诺雅和卡利娅上来了,两个人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看着利落了不少。
阿诺雅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木瓜、香蕉、椰子片,摆得整整齐齐。
她在李晨面前站定,把水果盘放在小几上。
“夫君,吃点水果。”
李晨点点头。
阿诺雅又转向沈明珠,犹豫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
“姐姐。”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嗯。”
卡利娅跟在后面,也轻轻叫了一声。
“姐姐。”
沈明珠点点头。
“坐吧。别站着。”
两个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拘谨。沈明珠看着她们,问。
“你们的新名字,谁取的?”
“我娘取的。李雅。简单,好记。”
“不错。比原来的好叫。”
“我的也是我娘取的。李娅。跟我的名字也像。”
沈明珠点点头。
“以后在岛上,就叫这个名字。别人问起来,就说姓李。是李家的媳妇。”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们想学做生意?”
阿诺雅点点头。
“想。夫君说,以后这座岛要开市。我们要管码头,管市场,跟那些从吕宋来的人打交道。我们不懂,想跟姐姐学。”
“学可以。不过得吃苦。”
“不怕吃苦。”
“那行。从明天开始,你们跟着我。早上起来看账,上午去码头转,下午学着跟客人打交道。晚上回来,把一天的事记下来,写不清楚的问我。”
阿诺雅连连点头。
“姐姐,我们不识字。怎么写?”
“不识字就学。我教你们。先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学。李雅,李娅。这两个字,明天之前学会。”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李晨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等她们说完了,他才开口。
“明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厉了?”
“严厉?妾身这是替您管教。您不是说了吗,她们归妾身管。管就得有管的样子。松松垮垮的,能管出什么来?”
李晨笑了。
“你说得对。”
阿诺雅在旁边小声说。
“姐姐,我们不嫌严。严好。严了才能学到东西。”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倒是会说话。”
阿诺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夜渐渐深了,李清晨已经被抱回屋里睡了。
码头上最后几个人也走了,棚子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沈明珠站在走廊上,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李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刚嫁给您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管账不会,管人不会,连跟人打交道都不会。是您一点一点教的。”
“你学得快。”
“不是学得快。是您教得好。您教人的时候,不急,不燥,错了也不骂,就是一遍一遍讲。讲到你懂了为止。”
“你那时候也听话。让你学什么就学什么,从不顶嘴。”
沈明珠笑了。
“妾身不敢顶嘴。您是王爷,妾身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能嫁给您是天大的福气。哪敢顶嘴?”
“现在呢?现在敢了。”
“现在也不叫顶嘴。叫讲道理。”
“对。讲道理。”
“那两个丫头,是真心想学。妾身看得出来。”
“嗯。”
“那妾身就好好教。教出来了,是您的帮手。教不出来,是妾身没本事。”
“你教得出来。”
“您这么信妾身?”
“信。从认识你那天就信。”
沈明珠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远处,阿诺雅和卡利娅的屋子里,灯还亮着。
两个女人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纸是从沈明珠那儿要来的,笔是赵石头给的毛笔,墨是磨了半天才磨出来的。
阿诺雅写了满纸的歪歪扭扭,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卡利娅,你的写得怎么样?”
卡利娅把自己写的推过来。
比阿诺雅的好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个字挤在一起,像是打架打输了的两只小鸡。
阿诺雅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叹了口气。
“太难了。”
卡利娅把纸收回去,继续写。
“不难。多写几遍就会了。”
阿诺雅又拿起笔,跟着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