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是有事?”柳轻眉问。
李晨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我要出海。去波斯。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
柳轻眉的睫毛颤了一下。“非去不可?”
“石油。唐国的命脉。不去,以后会被人卡脖子。”
柳轻眉走回窗前,背对着李晨。“朝堂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北大学堂扩招,王珪他们一直在反弹。刘策压力不小。”
柳轻眉转过身。“不止。上个月,王珪联合十几个御史上书,说北大学堂教的是‘奇技淫巧’,败坏人心,要求恢复国子监旧制。刘策把折子留中了,没发。可留得了一时,留不了一世。你这一走,他们的胆子就更大了。”
李晨看着她。“所以我来找你。”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做什么,是别做什么。王珪他们要闹,让他们闹。闹到一定程度,刘策自然会收拾他们。你什么都别做,就是最大的帮忙。”
柳轻眉愣了一下。“你让我袖手旁观?”
“不是袖手旁观,是以静制动。你是太后,你动了,事情就大了。你不动,事情就只在朝堂上。朝堂上的事,刘策自己能处理。他处理不了,我再回来。可我若在海外,你动了,我回不来,事情就失控了。”
柳轻眉沉默了很久。“李晨,你这是在赌。”
李晨点头。“对。赌刘策长大了,赌他能自己撑起来。”
“要是撑不住呢?”
“撑不住,还有长乐公主,还有你,还有苏文,还有郭孝。唐国不是我一个人的唐国。我走了,天塌不下来。”
柳轻眉走到榻边,弯腰把长安踢掉的被子掖好。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长安一天比一天大了。前几天,他问我,娘,别人都有爹,我爹呢?”柳轻眉的声音哑了。“我说,你爹出远门了,去办大事。他问,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李晨的喉结动了动。“你怎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爹是唐王,可他不能认你?告诉他,你娘是太后,可你爹不能娶你娘?”柳轻眉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才三岁。我怎么说?”
李晨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柳轻眉的肩膀在抖。
“轻眉,我对不住你。”
柳轻眉摇头。“不是你对不住我。是命。当年在宫里,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我不后悔。不后悔生下长安,不后悔一个人带着他。你不在的时候,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你。够了。”
长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人都屏住呼吸,怕吵醒他。长安没醒,咂了咂嘴,又睡沉了。
柳轻眉转过身,看着李晨。“你走之前,能不能陪他一天?就一天。让他叫声爹。哪怕以后不能叫,至少他叫过。我也听过。”
“好。”
第二天一早,长安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你是谁?”长安歪着头。
李晨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是你爹。”
长安愣了一下,扭头看柳轻眉。柳轻眉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爹?”长安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怕叫错了。
李晨把他抱起来。“对。爹。”
长安伸出小手,摸了摸李晨的脸。“爹有胡子。扎手。”
李晨笑了。“对。爹有胡子。”
长安也笑了。“爹抱。举高高。”
李晨把他举过头顶。长安咯咯笑,笑声在慈宁宫的正殿里回荡。柳轻眉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天,李晨陪长安在御花园里玩了一整天。
捉迷藏,追蝴蝶,捡树叶。长安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驾!驾!”李晨就在御花园里跑,跑得满头汗。长安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傍晚,长安玩累了,趴在李晨肩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李晨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柳轻眉走过来。“给我吧。”
李晨把长安递给她。柳轻眉抱着孩子,站在夕阳里。长安的脸贴在她肩上,睡得沉沉的。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柳轻眉点头。“我不送你了。送了,怕忍不住。”
李晨看着她。“长安三岁生日,我可能赶不回来。替我给他买个糖人。兔子形状的。我小时候,我娘就给我买那个。”
柳轻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兔子形状的。”
李晨转身走了。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轻眉还站在那儿,抱着长安。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
出了宫门,赵石头迎上来。“王爷,去哪儿?”
“去长乐公主府。”
长乐公主正在府里逗鸟。一只画眉,叫得挺好听。看见李晨进来,公主放下鸟笼子。
“哟,稀客。什么风把唐王吹来了?”
李晨坐下来。“姑姑,我要出海了。”
长乐公主的笑容收了。“出海?去哪儿?”
“波斯。找石油。”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长乐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晨。“你跟太后说了?”
“说了。”
“长安呢?见了?”
“见了。陪他玩了一天。”
长乐公主转过身。“李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一走,朝堂上那些人还不翻了天?刘策才多大?他压得住吗?”
李晨看着她。“压得住。他比咱们想的都聪明。再说,还有姑姑在。”
长乐公主愣了一下。“我?”
“对。姑姑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说话有分量。王珪他们要闹,姑姑只要站在刘策身后,他们就翻不了天。”
长乐公主看了他很久。“李晨,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把我算进去了?”
李晨笑了。“姑姑是聪明人,不用我算。”
长乐公主也笑了。“行了行了,去吧。家里有我。刘策那孩子,我替你看着。朝堂上那帮人,翻不了天。”
李晨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姑姑。”
长乐公主摆手。“别谢。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波斯的好东西。听说那边的地毯不错。”
“一定。”
出了公主府,天已经黑了。
京城的大街上,电灯亮着。从潜龙拉过来的电线,把京城的夜晚照得亮堂堂的。
街上的行人仰着头看电灯,有的说亮,有的说刺眼,有的说这东西早晚要着火。说归说,没人舍得走。都站在灯底下,脸上带着笑。
李晨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笑脸。十三年了。
从靠山村到京城,从种地到造车,从点油灯到点电灯。十三年,世界变了样。
“石头,你说,人这一辈子,能走多远?”
赵石头想了想。“王爷走多远,石头就跟多远。”
李晨笑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一个人,从生到死,能做成多少事?”
赵石头挠头。“王爷,这问题太大了。石头答不上来。”
李晨没再问了。走在电灯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片土地,去一个连地图上都画不清楚的地方。
那里有石油,有沙漠,有弯刀,有骆驼,有他没见过的一切。
怕吗?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期待。就像当年从靠山村走出来,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还是走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今天。今天,又要走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明天。
回到住处,李晨给楚玉写了一封信。
“大玉儿,我到京城了。见了轻眉,见了长安。长安会叫爹了,叫得挺好听的。明天我就南下泉州。船试好了就出海。家里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放下笔,封好信,交给赵石头。“明天一早,送回潜龙。”
赵石头接过信。“王爷放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京城的月亮,跟潜龙的一样圆。李晨看着月亮,想起老猎人的话。
“草原上的人,活得太苦。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一年到头,没几天好日子。”
老猎人说得对。可不止草原上的人苦。天下的人都苦。
种地的苦,做工的苦,经商的苦,当官的也苦。苦,是因为路不通,货不畅,信息不灵,能源不够。
路通了,货畅了,信息灵了,能源够了,苦就少了。
“老猎人,我出海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一样很黑很黏的东西。那东西叫石油。有了它,车能跑,船能开,机器能转。
有了它,草原上的路就能修得更远,草原上的羊就能运得更远,草原上的人就能过上好日子。您等着。等我回来。”
风吹过来,窗户纸啪啪响,像是在说,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