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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5章 印度洋上的荒岛
    天边的云是黑的。

    

    不是灰,是黑。黑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腐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压在天和海之间。

    

    杰克站在舵舱里,手把着舵轮,眼睛盯着那片云。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老褶子挤在一起,像被海风吹皱的帆。“王爷,要来风暴。”

    

    李晨站在舵舱的圆窗前面。窗玻璃被盐雾糊了一层,看出去模模糊糊的。可那片黑云,再怎么模糊也看得见。“多快?”

    

    “一个时辰。”

    

    “能绕过去吗?”

    

    杰克摇头。“印度洋的风暴,不是南洋那种小打小闹。这片云,从东边压过来,宽得看不见边。绕不过去。只能扛。”

    

    “泉州二号扛得住?”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手在舵轮上握紧了一下。“不知道。这条船是铁造的,比木船沉。浪打上来,木船会浮,铁船会往下扎。扎下去,能不能再抬起来,看天。”

    

    李晨转过身,走出舵舱。甲板上,水手们正在绑缆绳。

    

    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要绑,绑不动的要焊。韩老六从机舱里钻出来,光着膀子,左边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手掌里攥着扳手。“王爷放心,小人焊的缝,煤油渗不漏,锤子敲不裂。”

    

    林水生蹲在机舱口,脸色发白。不是怕,是在算。手里捏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嘴里念念有词。“油温正常,水温正常。要是浪打上来,水从排气管倒灌进去,气缸会炸。”

    

    “排气管口在桅杆顶上。浪再大,够不着。”杰克的声音从舵舱里传出来。

    

    “要是浪比桅杆还高呢?”林水生问。

    

    没有人回答。印度洋的风暴,浪比桅杆高,不是没有过。

    

    第一个浪头打在船头的时候,泉州二号晃了一下。不是轻轻晃,是猛地一沉。船头扎进浪里,铁甲板上的海水像交趾河汛期的洪水一样涌过来,冲到船尾,撞在游泳池的铁板上,溅起一蓬白沫。阿桃、阿水、阿金被铁柱推进了船长室。三个女人挤在铁架子的床沿上,手攥着手。铁柱关上门,用铜搭扣扣好。

    

    阿桃的嘴唇白了。“阿水,船会不会翻?”

    

    “不会。阿水在码头上见过台风。木船翻了,铁船没翻。王爷说,铁船有龙骨,有压舱铁。浪打过来,翻不了。”阿水攥着阿桃的手,指节发白。

    

    阿金没有说话。她坐在床沿中间,眼睛闭着,嘴唇一张一合的。说的是暹罗话。阿桃听不懂,可调子听懂了——是暹罗船上的人出海前念的经。

    

    第二个浪头比第一个更大。船头扎进浪里,圆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水。灰绿色的水,压得比铁板本身还沉。船身嘎吱嘎吱响,不是哪里裂了,是整条船的铁骨架在一起用力。韩老六焊的那些焊缝,一条一条的,正在承受着超过设计极限的扭力。

    

    然后船头抬起来了。从浪里钻出来,铁甲板上的海水往后退,像一条河倒着流。圆窗外面又看见了天。天还是黑的,可漏出一小块白光。

    

    第三个浪头没有打在船头,打在船腰。泉州二号被推得横移出去,舵舱里的舵轮猛地一转,把杰克整个人甩在舱壁上。老水手的肩胛骨撞在铁壁上,闷闷的一声,爬起来,嘴角有血。他把舵轮扶正,手没有抖。

    

    风暴刮了一夜。天黑着,浪打着,船晃着。李晨没有回船长室,一直站在舵舱里,手扶着铁壁。杰克掌舵,他看海图。海图的羊皮纸被海水溅湿了,墨迹洇开,那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模糊了。

    

    然后天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忽然亮的。黑云裂开一道口子,白光从口子里泻下来,像一匹白布从天上垂到海面上。浪还在涌,可不再往船上砸。

    

    泉州二号浮在水面上。

    

    铁甲板上全是海水退去后留下的盐霜,白花花的。游泳池的铁板被浪打瘪了一块,池水全泼出去了。

    

    烟囱上挂着一蓬不知从哪儿冲上来的海藻,绿褐色的,滴滴答答地淌着水。赵石头从机舱口爬出来,脸色又黄了,可没吐。“没翻。他娘的,没翻。”

    

    铁柱打开船长室的铜搭扣。三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阿桃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被风暴洗过的海,嘴唇还有点白。“阿水,你昨天晚上说的话,算数。”

    

    “什么话?”

    

    “铁船翻不了。”

    

    杰克从舵舱里走出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痂。手里拿着六分仪和罗盘。仰头看太阳,又低头看罗盘。看了很久,脸色变了。

    

    “王爷,偏航了。”

    

    “偏了多少?”

    

    杰克把罗盘放在甲板上,手指点着罗盘上的刻度。“风暴把船往南推了一夜。偏了多少,小人现在算不准。可太阳的位置不对。照理说,这个时辰,太阳应该偏西北。可现在太阳在正西偏南。往南偏了不是一点,是很多。”

    

    “能修正吗?”

    

    杰克摇头。“得先知道现在在哪儿。小人跑了一辈子印度洋,可这条航线,小人没跑过。阿卜杜拉的海图上,也没有这片海域的记录。”

    

    印度洋,无名海域。

    

    铁匠炉被浪打灭了,陈阿发正在重新生火。铁锤抡起来,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比风暴过后的寂静更响。林水生蹲在机舱里检查发动机,油压表正常,水温表正常,排气管没有倒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爷!前面有东西!”桅杆顶上传来了望手的喊声。

    

    李晨走到船头。海平面上,浮着一点绿。不是海的蓝,不是天的灰。是绿的——椰子树的绿。

    

    杰克站在旁边,羊皮海图摊在船舷上。手指在海图上找着,找了很久。“这片海域,海图上没有标记任何岛。阿卜杜拉的海图上没有,泉州港存的西洋海图也没有。”

    

    “无人岛?”

    

    杰克摇头。“不知道。可能有人,可能没人。小人跑了一辈子海,见过一些海图上没有的岛。有的是火山喷出来的,有的是珊瑚礁堆起来的。有的岛上什么都没有,有的岛上有人。”

    

    泉州二号一点一点靠近那片绿。

    

    岛不大,跟清晨岛差不多。

    

    中间一座山,山不高,可陡。山上长满了树,密得连成一片。不是椰子树,是交趾密林里那种树。高,叶密,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把天遮得只剩碎片。

    

    沙滩是白的,白得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浪花。沙滩上散落着贝壳,椰子树倒了几棵,是被风暴刮倒的,树根还连着一大坨沙土。

    

    一条淡水溪从山上流下来,穿过密林,穿过沙滩,流进海里。溪水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子。

    

    杰克把船泊在岛背面的一片浅滩上。泉州二号的吃水深,不能靠太近,只能放小艇。小艇放下去,桨入水轻,出水快。

    

    沙滩上没有人。脚印都没有。只有贝壳,和被风暴刮倒的椰子树。

    

    韩老六跳下小艇,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白。弯腰捡起一个贝壳,翻过来看了看。贝壳里还住着寄居蟹,蜷在壳底一动不动。“这个岛,应该没人。贝类还活着,说明没人捡。”

    

    陈阿发也下了小艇。他看的是树。“铁力木。交趾的铁力木。这个岛上也有。”他走到一棵倒在地上的椰子树旁边,手指敲了敲树干。“不是铁力木。这个,是交趾密林里那种硬木。泉州船厂的老师傅说,这种木头做船舵,比铁力木还硬。可它不长在交趾,长在更南边的地方。”

    

    “多南?”

    

    陈阿发摇头。“不知道。小人只听老师傅说过一回。他说,那种树,只长在赤道以南。过了赤道,才有。”

    

    杰克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个岛,可能在赤道以南了。风暴把船推过了赤道?往南推了上千里?”

    

    没有人回答。

    

    李晨下了小艇,站在沙滩上。“杰克,这个岛上有淡水。让大家下来补给。水舱补满,椰子捡一些。歇一晚,明天走。”

    

    女人们也下了小艇。阿桃走在最前面,脚底板的茧踩在白沙滩上,沙沙响。她走到那条淡水溪旁边,蹲下来。溪水清,水底的石子被太阳照得亮晃晃的。她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甜的。

    

    “阿水,阿金,你们来喝。这水是甜的。”

    

    阿水和阿金走过去,蹲在溪边。三个女人,并排蹲着,掬水喝。喝完了一捧,又掬一捧。

    

    阿金用手背抹了抹嘴。“暹罗的山上也有这样的溪水。阿金小时候,天天上山打水。后来被卖了,再没见过山上的溪水。”

    

    水手们从泉州二号上搬下来水桶,一桶一桶地装。椰子从倒下的椰子树上摘下来,堆在沙滩上。韩老六带着几个人走进密林,找更粗的树,更硬的木。陈阿发跟着去了,手里攥着一把铁锤。

    

    寂静里有了声音。不是树响,不是溪水响,不是海风响。是人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出来,很远,像唱歌,又不像唱歌。

    

    水手们停下手里的事。韩老六举着扳手,慢慢地转过身。密林里,树影晃动。

    

    不是风,是有人在走动。接着,一个人形从树影里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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