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镜恍惚中，感觉光线格外刺眼。
好几双手强行掰他的嘴，把一团又苦又涩的纸团，塞进他嘴里。
……好恶心的味道。
呕。
他想吐，可他们不屈不挠。
一道法诀打过来，纸团被强行咽了下去。
周玄镜更想吐了。
他不大清醒的脑袋里，不自觉地开始联想：莫非自己罪孽深重，所以下了地狱？
但强行喂人吃纸团是什么刑罚呢？
就听几道熟悉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咽下去了，小师妹，这回成了吧？”
“神魂还在，放心放心。二师兄，你知会痋姑一声……”
“醒了！大师兄醒了！”
周玄镜睁开眼睛，就看到五张放大的脸。
周玄镜：“！”
“我……”他愕然，“我不是死了么……”
他如今还能感觉到脖颈处隐隐的疼痛，下意识想抬手去确认伤口。
却发现，左臂根本抬不起来。
嗯？
周玄镜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自己的手臂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还贴满了符箓。
“……？”
桑拢月率先报平安：“大师兄你放心！都搞定啦！‘度厄天平’碎裂，领域便也跟着破裂，你救下了所有人。”
“嗯嗯！”啸风大点其头，头顶一对雪白毛绒的猫耳，都跟着一晃一晃的。
洛衔烛笑道：“大家都被震出领域，得以生还。”
薛白骨认真解释：“你也没死，方才给你嘴里塞的是账簿，幽冥客栈第六条规则说：‘于槐树下，吞下账簿，自刎，乃是善终’。”
“所谓善终，”啸风一板一眼地背诵，“痋姑说‘账簿页含一丝轮回法则，自刎可保魂入轮回’，不过，领域碎裂，直接连的去处就是轮回井，我们可以直接逃出去！”
周玄镜愕然：“所以……”
所以他的‘自刎’，竟意外吻合了规则中“善终”的结局？
不，或许不是意外。
早在他自刎之前，小师妹便强调过，她想到了办法。
难道……
她当时没说完的半句话，便是这个办法？
可没等周玄镜问出口，一直没说话的包不易，忽然捏着嗓子重复道：“臻穹宗的小崽子们，来世再会啦。”
周玄镜：“…………”
这个老二，竟敢学他讲话！
可当时明明……
他莫非把那些心里话说出来了？
周玄镜面上一红，尴尬得想骂人，就听师弟师妹们全都笑起来。
周玄镜：“……”
更想骂人了。
他霍然坐起身体。
而在大师兄炸毛之前，洛衔烛温柔道：“大师兄，谢谢你。”
桑拢月两只圆圆的杏眼也亮晶晶的：“你竟然要豁出自己的性命来救我们诶，大师兄你真好！”
话音刚落，桑拢月啪叽一把抱住了周玄镜那只完好的手臂。
啸风只犹豫片刻，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薛白骨紧接着跟上，洛衔烛抿着唇笑，就见包不易，也张开双臂冲过来。
他是个肉墩墩的大胖子，跑起来还挟着金丹期的罡风，活像一颗开了灵智的滚山石。
“……！”周玄镜忙伸出尔康手。
二师弟，你的体重，不适合撒娇啊！
好在痋姑大喝一声，让他及时刹了车：
“我撑不住啦！咱们也出去吧！”
桑拢月等人当即正经起来，纷纷松开大师兄：“走！”
周玄镜：“……？”
什么情况？
下一刻，周遭景色扭曲，模糊……像极了穿过传送法阵。
周玄镜下意识打开劳宫穴，依着穿越传送阵的方式，让灵流流过奇经八脉来护体。
果然听到桑拢月在耳边提醒：“大师兄，做好准备，我们要出领域啦！”
周玄镜：“现在才……？”
领域不是已经碎裂了吗？
他们怎么现在才出去？
两息之后，臻穹宗众人落入熟悉的冥界土地上，桑拢月才飞速解释：
“还记得第六条规则吗？需在鸡鸣结束前，吞服账簿，于槐树下自刎，才算‘善终’……”
周玄镜暗忖：所以，他们方才给他塞的“纸团”便是账簿？自刎、鸡鸣……
可按理来说，鸡鸣已经过了……
“我让痋姑暂停了时间。”桑拢月朝他眨眨眼。
周玄镜恍然。
是啊，痋姑乃是领域之主，虽不能左右法则，却曾经几次凝固时间！
所以，小师妹是钻了这个漏洞，救了他！
他不惜身死，也要换师弟师妹们平安。师弟师妹又何尝不是为他殚精竭虑？
周玄镜心中一暖，但一个字的感慨都没出口，就被臻穹宗的小崽子们推着往前奔走。
所有人同时踏起“一步乾坤”，几乎跑出残影。
大家还七嘴八舌地咕哝：
“快快快！要来不及了！”
“符咒还能坚持多久？”
“三师姐和小师妹不是画了一沓天阶困龙符和定魂符吗？”
“但他可是老祖啊，说不定是上修真界的上仙！”
速度太快了，周玄镜于离乱的光影中，隐隐约约瞄了眼自己那被层层捆住的小臂。
上头的确贴了层层黄符，而人面疮就在里边。
难道那位“老祖”还困在其中……？
“老登就在里边！”桑拢月给了他明确的答案。
她又道：“不止我们的符箓，还有一样大杀器——我师父墨沉水还护着领域呢！自然能多压制他片刻…
不过现在，出了领域也不怕，因为啊，还有靠山接力！”
周玄镜心有所感，抬头就看到一片熟悉的脸孔，那些弟子似乎见到他很激动，有人欢呼“周师兄还活着！”，有人感激“多谢师兄救命之恩！”……
弟子群中，还簇拥着一群老者。
为首的东方扬，满脸笑意：“玄镜，为师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他抬起那打着补丁的法袍袖子，捻了捻胡须，“经此一役，心魔已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