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飘回幽州城时,天已经快亮了。
它没有走城门,直接从城墙上那道裂开的缝隙里钻了进去。裂缝很窄,只容两指宽,但对一缕火苗来说,足够了。
城主府里,灯火通明。
夏芸一夜没睡。
她就坐在正厅那张舆图前,盯着凉州的方向发呆。手边放着一碗粥,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星漪也在。她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怀里抱着那个空玉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的符箓。
枯木婆婆和丹辰子不在,各自回房调息去了。凌绝霄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火苗飘进正厅时,夏芸猛地站了起来。
“回来了?”
星漪睁开眼,也看了过来。
火苗飘到舆图上空,悬住。
里面传出的声音,比走之前更沙哑、更虚弱,但依然清晰:
“找到了。”
夏芸瞳孔微缩:“陈乾还活着?”
“活着。”火苗道,“两百三十七人,全部活着。”
“在哪儿?”
“凉州城中心,州衙旧址。”火苗顿了顿,“但那里已经变成一座血池了。”
血池?
夏芸和星漪对视一眼。
火苗继续道:“三个炼虚魔修,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一个驼背,正在主持一场血祭。那两百三十七人,被绑在血池边缘,等着当祭品。我估计,最多两天,血祭就会完成。”
“两天……”夏芸喃喃重复了一遍。
“还有。”火苗道,“城里至少还有十万魔兵,三十七个化神。硬攻,没有任何胜算。”
厅内陷入沉默。
两天。
两百三十七条命。
三个炼虚。
十万魔兵。
三十七个化神。
这些数字堆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夏芸盯着舆图,盯着凉州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团火苗。
“你有什么想法?”
火苗晃了晃。
“有。”
“说。”
“那三个炼虚在主持血祭,不能动。”火苗道,“血祭一旦开始,主持者就必须一直待在阵眼上,不能离开,不能分心,否则血池会反噬。所以他们虽然在那儿,但能动用的力量,最多只有平时的一半。”
夏芸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趁他们主持血祭的时候动手。”火苗道,“枯木婆婆、丹辰子、凌绝霄,三个人,正好一人对付一个。不求击杀,只求拖住。拖住一个时辰,就够咱们做别的事了。”
“别的事?”星漪问。
“救人。”火苗道,“那两百三十七人被绑在血池边缘,看守的魔兵大概三千左右,化神期的魔将不会超过十个。你带人冲进去,把绑着的那些人抢出来,然后立刻撤。”
“撤到哪儿?”
“城外三十里,那座山神庙。”火苗道,“我在那儿藏了半天,很隐蔽。你们把人带到那儿,我再想办法通知那三个炼虚撤退。”
夏芸盯着舆图,盯着那条路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幽州到凉州,一千八百里,全速行军,一天半能到。
一天半,加上一天准备,正好两天。
时间刚刚好。
兵力——
她扭头看向星漪:“咱们现在有多少能打的?”
星漪想了想:“从皇都带出来的那批散修,还剩十七个化神,七个元婴。云州那边,恭王又拨了五千精兵,两千弓弩手。加上咱们自己的三千人,满打满算,一万出头。”
“一万对十万。”夏芸喃喃道,“够呛。”
“够呛也得打。”星漪道,“不打,那两百多人就没了。”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瘦脱相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行。”她说,“那就打。”
一个时辰后,枯木婆婆、丹辰子、凌绝霄被叫到了正厅。
夏芸把计划说了一遍。
枯木婆婆听完,眯着眼看向那团火苗。
“你小子,脑子倒是转得快。”
火苗晃了晃,没说话。
丹辰子摸着下巴,盘算着:“三个炼虚,拖住一个时辰……有点悬。万一他们拼着血祭不要,也要先弄死咱们呢?”
“那就跑。”夏芸道,“跑不掉,就死。”
丹辰子噎住了。
枯木婆婆哈哈大笑。
“好!这话我爱听!”她一拐杖戳在地上,震得整座厅都颤了三颤,“丫头,就冲你这句话,婆婆这把老骨头,陪你走一趟!”
凌绝霄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星漪站在一旁,忽然开口:“我呢?”
夏芸看向她。
“你跟我去救人。”她说,“你那星陨阁的功法,适合在血池那种地方活动。到时候你负责解绳子,我负责砍人。”
星漪点头。
“还有我。”那团火苗飘过来。
夏芸皱眉:“你?你干什么?”
“我给你们指路。”火苗道,“凉州城里那条路最近、最安全、魔兵最少,我探过。”
夏芸盯着它看了两眼,忽然问:“你还能撑多久?”
火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但撑到你们把人救出来,应该没问题。”
夏芸没再说话。
第二天夜里,队伍出发。
一万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幽州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夏芸骑马走在最前面,身上还是那件残破的镇雷王府战甲。战甲上的血迹又多了几层,有她自己的,有别人的,早就分不清了。
星漪跟在她身侧,怀里抱着那个空玉盒——不对,玉盒不空了。那团火苗飘进去,蜷在角落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夏芸。”星漪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夏芸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望向凉州的方向。
那里,血光冲天。
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想试试。”
星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
马蹄声在夜风中回荡,像一首低沉的战歌。
一天半后,凉州城外三十里,山神庙。
队伍在这里停下休整。
夏芸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那座血光冲天的城池。隔了三十里,依然能看见那道刺目的红光,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还有六个时辰。”火苗从玉盒里飘出来,悬在她身侧,“六个时辰后,血祭完成,那两百多人就没了。”
夏芸点头。
“现在进去?”
“再等等。”夏芸道,“等天黑。”
天,终于黑了。
凉州城墙上,魔兵们来回巡逻,火把的光亮把城楼照得通明。但城内的街道,却一片漆黑。
只有城中心那座血池,还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那光太盛,盛到整座城都被映得血红。
夏芸带着三千人,摸到了南城门下。
这里,是王铮探过的那条路。守军最少,只有五百左右,巡逻也最松懈。
“动手。”
她一声令下,三千人同时暴起!
最先出手的,是凌绝霄。
一道剑光从黑暗中斩出,斩在城门上。那扇厚重的铁门,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炸成碎片。
“杀——!”
三千人如潮水般涌进城门。
守门的魔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了一大半。剩下的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敌袭——!敌袭——!”
喊声在夜空中回荡,很快惊动了全城。
但夏芸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个。
越乱越好。
越乱,越没人注意到血池那边。
三千人沿着王铮探好的那条路,一路杀向城中心。
沿途遇到的小股魔兵,全部砍翻。遇到的大队魔兵,能躲就躲,躲不开就硬冲。
一路尸横遍野。
一刻钟后,血池出现在眼前。
那座巨大的血池,比王铮描述的更加骇人。方圆百丈,深不见底,血浆在里面翻滚沸腾,散发出刺目的红光。血浆表面,不时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被炼化的修士最后的怨念。
血池上方,三个炼虚魔修正盘膝悬坐,闭目施法。
血池边缘,那两百三十七人还跪在那里,脖子上架着刀。
看守的魔兵,果然只有三千左右。化神期的魔将,九个。
“就是现在!”
夏芸一挥手,三千人直接冲了过去!
枯木婆婆、丹辰子、凌绝霄,三道身影同时掠向血池上方,直扑那三个炼虚!
枯木婆婆对上瘦高个,一拐杖砸下去,直接把人从入定中砸醒。
“小崽子,陪婆婆玩玩!”
瘦高个脸色大变,仓促间抬手抵挡,却被砸得连退数丈。
丹辰子对上矮胖子,三颗丹药同时扔出去,炸出漫天五颜六色的烟雾。烟雾中,矮胖子惨叫着捂住眼睛,身上冒出嗤嗤的青烟。
凌绝霄对上驼背,剑光如雪,一剑斩落,逼得驼背不得不放弃血祭,全力抵挡。
三个炼虚,同时被拖住。
血池失去了主持,血浆翻涌得更加剧烈,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但夏芸顾不上这些了。
她带着三千人,冲向血池边缘。
“杀——!”
三千人对三千魔兵,惨烈的厮杀瞬间展开!
夏芸一马当先,长枪横扫,雷光炸开,七八个魔兵当场毙命。她浑身浴血,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见一个砍一个,见两个砍一双。
星漪跟在她身后,银色短杖挥舞,一道道星光激射而出,洞穿一个个魔兵的头颅。她没有夏芸那么疯,但杀起人来,比夏芸还快。
九个化神魔将想冲过来拦截,却被那十七个散修死死缠住。
一时间,血池边缘,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夏芸杀到那两百三十七人面前时,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了。血糊了满脸,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她一刀砍断最近那人身上的绳子,冲他吼道:
“陈乾在哪儿?!”
那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老子问你陈乾在哪儿!”夏芸又吼了一遍。
那人终于回过神来,指向人群最前面那个断了一只胳膊、浑身是血的人。
“那……那儿……”
夏芸冲过去,一把扯断那人身上的绳子。
那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的、满是血污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左臂齐肘而断,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还活着。
眼睛还睁着,看着夏芸。
“陈乾?”夏芸问。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血污,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来了……”
夏芸点头。
“来了。”
陈乾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他说,“好……”
然后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夏芸把他扛上肩,转身冲身后吼道:
“撤——!所有人撤——!”
三千人,活着的一千八,带着两百三十七个被绑的人,拼命往城外冲。
身后,那三个炼虚还在被缠住,怒吼声震天响。
但已经来不及追了。
一刻钟后,凉州城外三十里,山神庙。
一千八百残兵,瘫了一地。
夏芸把陈乾放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星漪走过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含着。”星漪道,“别晕过去。”
夏芸含着那颗丹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血污,笑得像哭。
但星漪也笑了。
两个女人,坐在山神庙的废墟里,相视而笑。
远处,凉州城的血光还在冲天。
但那两百三十七条命,被她们抢回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