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走路需要拄拐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眼睛也花了,看书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耳朵也背了,别人说话他要侧着头才能听清楚。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回忆过去。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学堂里教书的日子;想起自己带着孩子们去郊外踏青的日子;想起自己和女人在桂花树下乘凉的日子。那些记忆,像一幅幅褪了色的画,虽然模糊,却依然温暖。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想起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想起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想起一座高塔,想起一些模糊的面孔。那些记忆很零碎,像是梦的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但他知道,那些记忆很重要,重要到他不能忘记。
他开始在夜里失眠。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零碎的记忆。他试图把它们拼凑起来,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线索。但他越想,头就越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有一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翻身坐起来,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这一切都是一个梦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但他发现,他做不到。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他观察女人,发现她的脸越来越模糊,明明每天都在一起,他却越来越记不清她的长相。他观察院子里的桂花树,发现那棵树永远开着花,永远飘着香,从来没有凋谢过。他观察镇上的行人,发现他们总是在重复同样的事情,说着同样的话。
这个世界,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第三十五年的秋天,赵珺尧七十三岁。
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走路需要人扶,说话也含糊不清。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女人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她还是会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扶他到院子里晒太阳。
有一天下午,赵珺尧又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他昏昏欲睡。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站在桂花树下,笑着递给他一串糖葫芦。那个女人的脸很模糊,但他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记得她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那不是他的妻子。
那是谁?
赵珺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努力想回忆那个女人的脸,但她的脸就像是被雾遮住了一样,怎么也看不清。他只知道,那个女人很重要,重要到他不能忘记。
他挣扎着站起来。女人连忙过来扶他:“怎么了?要上厕所吗?”
“不是。”赵珺尧说,声音沙哑,“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
赵珺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他要去找她。
他推开女人的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爹!你要去哪儿?”女人在后面喊他。
赵珺尧没有回头。他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青石板路。路两旁的房子还是和三十五年前一样,白墙黛瓦,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些人,卖菜的刘婶,打铁的张铁匠,裁缝铺的李师傅。他们看到他,都笑着跟他打招呼:“赵先生,今儿个精神不错啊!”
赵珺尧没有理会他们。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口那家卖糖葫芦的铺子前。铺子还在,但卖糖葫芦的老伯已经不在了。他站在铺子前,盯着那些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着递给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给你。”她说,“我特意给你留的。”
赵珺尧伸出手,想去接那串糖葫芦。
他的指尖触碰到糖葫芦的瞬间——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声消失了,人声消失了,阳光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个女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
那个女人的脸,终于清晰了。
那是一张温婉的脸,眉眼弯弯,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温柔,有不舍,还有一丝骄傲。
“你终于想起来了。”她说。
赵珺尧看着她,嘴唇颤抖着,说出了那个他三十五年来从未说出口的名字:
“婉悠……”
沈婉悠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泪光。
“我就知道,你会想起来的。”
赵珺尧伸手,想去摸她的脸。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雾气。
“你该回去了。”沈婉悠说,“有人在等你。”
“那你呢?”
“我也会等你。”她笑着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赵珺尧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变淡,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散。他想抓住她,但他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婉悠!”
他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没有桂花树,没有青石板路,没有那座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小镇。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在翻涌,在流动。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握剑留下的老茧。他穿着那身进入塔时的墨蓝色劲装,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
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