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晨心中腹诽一句,面上依旧是恭谨模样,顿了顿,再度试探着问道:
“判官大人,这路小友有些本事,小神倒是清楚。只是不知他究竟如何坏了转轮王的大计?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崔判官略作沉吟,偏过头去:“这你就无需多问了。总之这小子,转轮王十分看重,本官亦是如此。你回头寻他说话时,务必让他请一尊转轮王或本官的神像供奉。事成之后,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路晨连忙点头:“大人放心,待回头时机成熟,小神定当代为转达,不敢有半分疏漏。”
崔判官颔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之前说那位赵万两,为人品行不端,桀骜跋扈,犯下不少大罪,故而让本官赏善罚恶,罚去他的寿数。那这赵万两与路晨同处一城,关系如何?彼此之间可有冲突?”
“这……”路晨抱拳如实道:“不瞒大人,赵万两与路晨确实不对付,明争暗斗许久。不过路小友手段惊人,竟以新贵之身力压其一头,如今那赵万两反倒不敢得罪他了。”
“是嘛。”崔判闻言一笑,缓缓点头:“如此便好。你且记着,若有需要,暗中助路晨一把。倘若能与他交好,于你而言也是一场不小的机缘。”
“李清源”微微一笑:“不瞒大人,其实……小神与路小友私交尚可。”
“哦?”崔判官打量了祂一眼,含笑道:“不愧是李城隍,眼光倒是毒辣。”
“大人过誉。若是连这点眼光都没有,昔日小神又怎敢叨扰大人?正是因为明白大人赏善罚恶,泾渭分明。”
崔判官放声一笑:“好你个李城隍,嘴倒是越来越甜了。想当年,你可不如今日说得这般轻松自在。”
“今时不同往日了嘛。”路晨赔笑,心下却也好奇,当年赵无涯究竟是如何说动崔判官,给赵万两减寿的。
崔判官摆摆手:“好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且记好接下来要办的事便是。”
“是,小神明白!”
崔判官顿了顿,眉头微蹙,忽然又问:“那你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这……”路晨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受人之托”,准确说是“受自己所托”之事,告诉崔判。
“李清源!!!”
却在此时,身后传来阎王的断喝。
“回信已返,还不速来!”
“大人,那小神先去了。”
“去吧。”崔判见状,也不好再继续追问,摆了摆手示意祂退下。
路晨抱了抱拳,立刻折返。
谒圣阁门口。
阎王负手而立,看着折返的路晨,语气淡漠:“怎么,威武将军这就攀附上新的靠山了?”
路晨见祂似笑非笑的模样,嘴角也是一抽:“大王误会了。”
“误会?难不成本王的法眼是摆设?”
路晨传音道:“是崔判官认错了人。原来祂与李城隍早有私交,这才暗中传音让我出去一叙。至于说法嘛,与大王眼下这口吻如出一辙。”
阎王表情一僵,神色却缓和了不少,冷哼一声后,便折回阁内。
路晨不敢耽搁,连忙紧随其后。
二人再次来到殿内那名黑衣判官面前。
那黑衣判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明黄色的文书,文书之上萦绕着淡淡的幽冥金光,显然是阴司圣旨。
阎王率先双膝跪地,神色恭敬无比。
路晨见状,也连忙跟着跪地。
那黑衣判官这才打开圣旨,朗声念出,却只有四字:“准奏见驾!”
路晨心中一凛,顿时暗喜。
——成了!
定是酆都大帝猜到了什么,才准许自己见驾。
“李城隍,想不到你一个州城隍,竟也能得蒙至尊天恩,获准觐见,真是好机缘啊。”
那黑衣判官笑了笑:“还不快交了一千阴功,前去面见至尊?”
“阴功?”路晨愣住。
“本王来吧。”阎王叹了口气,起身掏出官令。
“看来阎君与这位李城隍关系匪浅啊,竟舍得这么大一笔阴功?”
黑衣判官略感意外,手上动作却不停,取出一枚黑玉令牌,冲阎王官令一扫。
只见一股精纯如墨的冥府阴气,携着滚滚阴文,落入那玉令之中。
阎王脸色顿时肉眼可见地心疼起来。
“大王,这是?”路晨传音问道。
“天上有仙勋,人间有军功,我阴司自然也有阴功。”
阎王没好气地回道:“按规矩,你区区一个州城隍,哪有资格面见至尊?既然至尊抬爱,你自然要交点‘人事’。臭小子,这一千阴功,等于这段时间本王所受香火的一半还多,也算本王还了你这个人情。”
路晨闻言,嘴巴微张。
——好家伙。
见至尊一面,竟如此麻烦。
他先前还纳闷,阎王代为引见,似乎也不难啊……
敢情真正的难处在这儿。
怪不得祂如此犹豫。
不过说起来,人间帝王欲觐见,也可以用军功兑换。
眼下至尊这套路倒是一致。
难不成面见玉帝,也是这个规矩?
“好了,阴功已讫,李城隍接旨吧。待会儿打开至尊法旨,自有神光接引你上去。”
“多谢判官!”
路晨双手接过法旨。
“臭小子,本王可把话说在前头。虽说你假持城隍果位,我等不具天眼神通,看不出端倪。但你莫要以为能瞒过至尊的法眼。这一去,是生是死可就由不得你了。届时,本王可决计帮不了你。”
阎王传音中透着幽幽叹息,似乎也无可奈何。
毕竟眼下法旨已经下达。
纵然路晨不想去,也得去了。
路晨默然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手里的法旨,他深吸一口气,便毫不犹豫地打开。
——哗!
一股磅礴的玄光骤然涌出,瞬间将他吞没,之后拔地而起,冲上云霄!
玄光急速俯冲,穿破层层云霭,转眼直抵六天。
掠向那纣绝阴天宫。
顷刻间扎入其中,消失不见。
待到玄光散去。
路晨睁开双眼。
只见自己身处一座诡谲大殿之中,周身刺骨冰寒。
即便有城隍神力护持。
这极度的寒意,依旧有冻结神魂之势。
放眼望去。
整座大殿以幽冥玄冰为基,殿身高耸入阴云深处,不见顶檐。
四壁并非寻常梁柱,而是篆刻亿万道阴司咒文。
让人只看一眼,便神魂震颤,不敢直视。
殿顶悬着九颗衔珠的幽冥魂灯,灯火非赤非黄,而是死寂的苍青色。
将殿内一切都染上冷寂神辉。
正中央,一座百丈高的九重玉台,层层叠叠。
上面咒文更甚!
仿佛天地阴阳的枢纽,便在于此。
一动,便可倾覆六道。
至于酆都至尊——路晨四处打量,却始终不见踪迹。
似乎此地只是一座空殿。
“奇怪……人呢?”
就在路晨鼓足勇气,准备轻声呼唤时。
大殿之内,四面八方竟同时炸开重重笑声。
那笑声中,仿佛蕴含千般法相!
有女笑,男笑,老笑,幼笑。
大笑,怒笑,失笑,苦笑。
当真是千般情绪一念起。
震得路晨心神激荡,几乎要晕厥过去。
“路典簿,你好大的胆子!天条你不怕,难道这阴律——你也不怕?!”
煌煌圣音如天倾而下,瞬间将路晨压得双膝跪地。
——酆都大帝!!
还不待他反驳。
路晨只觉自己被一股无边伟力击中。
身形急速后退。
然而他惊讶发现,那李城隍的法躯,分明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焯!
魂魄被打出来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更为惊悚的一幕,便在他眼前发生。
李城隍法躯前,竟赫然浮现出一尊青面獠牙的绝世恶鬼,仅是一颗硕大无比的头颅,便遮蔽了大半殿宇。
它张开血盆大口,嘎吱一声——
竟将李城隍的法躯,一口吞入腹中!
见到这一幕。
路晨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
这波……好像玩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