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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清光绪年间,川南有个读书人,姓费名密,字此度,是个落第的秀才。此人诗文有些名气,阮亭尚书曾夸他“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一联,说得上是蜀中难得的才子。只是屡试不第,便索性绝了功名的念头,在成都一带替人写状纸、看风水、批八字混饭吃。他祖上跟道门有些渊源,所以略通些辟邪驱鬼的手段。
那年秋天,川边闹起了匪乱,朝廷派了一个姓杨的武官领兵征剿。此人名杨展,四川嘉定人氏,武进士出身,一身横练的功夫,据说当年考武举时九发九中,后来又在刀口下反杀过行刑之人,是条响当当的硬汉。杨将军帐下有个副将姓李,长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使一杆铁枪,百十斤的石锁单手拎起来跟玩似的。营中兵士都怕他,说他那一对拳头能打死牛。
杨将军路过成都时,久闻费密才名,又知他懂得些玄门术数,便亲自登门延请,请费秀才随军做个幕僚。费密寻思自己一个穷酸书生,正愁没个进项,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祖传的《云笈辟邪录》,跟着杨将军上路了。
一、古楼夜宿
大军行至成都西郊城外,天色已晚,杨将军下令扎营。偏巧附近有一座旧楼,是前朝废弃的都察院衙门,青砖灰瓦,虽老旧却还齐整。杨将军便说:“咱们进楼歇一晚,比在野地里搭帐篷舒服。”
刚要下令,本地的保正跌跌撞撞跑来,扑通跪在地上:“将军,万万不可住这楼里!这楼里头有——有不干净的东西!”
杨将军挑了挑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保正磕磕巴巴地说:“这楼空了三十来年了,谁来谁死。早年间衙门还在的时候,好几个县太爷都死得不明不白,七窍流血,死相可怖。后来衙门搬走了,这楼就荒了。附近百姓夜里经常听见楼里有脚步声,嗒、嗒、嗒,好像有人在爬楼梯。有大胆的偷偷看过,说里头有团金光晃来晃去,吓得魂都没了。这几年,附近村里已经有两个后生进去过夜,第二天抬出来都是七窍流血,浑身没一处伤,就是人没了。”
李副将一听,哈哈大笑:“什么鬼啊怪的,老子打了二十年仗,砍过的脑袋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哪个鬼敢来找老子的晦气?”说完拍着腰间的铁枪,“莫说一个鬼,就是十个鬼,老子也一枪扎它个透心凉。”
杨将军也笑着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咱们当兵的,信的是手中的刀枪。今晚就住这,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敢来惊扰本将!”
费密心里却犯了嘀咕。他读祖传的《云笈辟邪录》,晓得世间确实有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人气有清浊,神光有强弱,鬼怪害人,往往专挑气衰之人下手。但杨将军点名叫他同住,他也不好推辞,只得应了。
当晚,三人在楼上各自挑了一间屋子,杨将军住在东首,李副将住在西首,费密住在中间的堂屋。费密不敢大意,命人点了好几盏油灯,将堂屋照得通亮。他将祖传的一口青锋宝剑横在膝前,正襟危坐,不敢合眼。
秋夜深沉,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呜呜咽咽地穿过破窗棂子,像是野猫子在哭。远处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叫声,咯、咯、咯,跟鬼笑似的。
杨将军那边早已鼾声如雷,李副将那边也不遑多让,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楼下的兵士们也都睡死了。
就费密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楼梯口。
二、背目鬼现
大约是夜里子时刚过,外头打了三更鼓。
忽然,费密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橐、橐、橐——不紧不慢,像是有人拖着一双沉重的布鞋在爬楼梯。那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一步一顿,仿佛在数台阶似的。楼梯是木头的,每踩一步就吱呀一声,吱呀——橐——吱呀——橐,节奏慢得叫人心里头发紧。
费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手中的青锋剑,将身子往帐子后头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
不一会儿,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芒,他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缓缓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那东西有头有脸,脸上却光秃秃一片——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整张脸像一张白蜡皮!再看身躯,像是被火烤过的枯柴,干瘦得皮包骨头,四肢细长,佝偻着身子。它直立走到费密帐前,虽然没有眼睛,却仿佛在“看”着费密所在的方向,一动不动。
费密吓得后脊梁一阵阵发麻,但他终究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心下一横:横竖是一死,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拼!他大喝一声,一跃而起,手中的青锋剑在地上弹起一道寒光,对着怪物当头劈下!这一剑,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道和胸中那口浩然正气。那怪物似乎吃了一惊,猛退几步,避开了剑锋——剑尖擦着他的额头划过去,削下来一片枯木似的碎屑。
怪物不再理睬费密,转身就走。这一转身,费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怪物的背上,脊椎正中,竖着生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有一尺来长,狭长如柳叶,竖着嵌在皮肉之间,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金光四射,刺得人不敢直视。那金光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一种阴惨惨、冷森森的寒光,像是从棺材板缝里漏出来的磷火,带着一股腐肉的气息。
费密跟在后面,想看个究竟。那怪物径直朝杨将军的房间走去,揭开了杨将军的床帐,然后猛地转身——将背上的独眼对准了杨将军,一道金光刷地射了过去!
那金光罩住了杨将军的全身,阴惨惨的光芒像毒蛇一般往杨将军的鼻孔里钻。突然,只见杨将军的鼻孔中,竟然喷出了两道白气!
那白气初时细小,如香炉里飘出的青烟,渐来渐大,渐聚渐浓,如同一团白雾,迎头抵住了那道金光。金光想往里钻,白气死死顶住,两股气息在杨将军的面门前交锋,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嗤嗤作响。费密躲在暗处看得分明,那白气越涨越大,金光却越来越小,两相缠斗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金光终于支撑不住,啪地一声灭了。怪物浑身一颤,像是受了伤,在楼梯口消失不见了,随后楼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三、李副将之死
杨将军自始至终鼾声如雷,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费密惊魂未定,刚要过去唤醒杨将军,忽然又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橐、橐、橐——那东西又回来了!
这次怪物换了方向,直奔西首李副将的房间。
费密心想:“杨将军在梦魂之中都能抵御妖邪,李副将勇猛过人,白日里杀气腾腾,想必周身阳气更盛,大约也能应付。”他握着剑等在门外,随时准备进去助阵。
怪物进了李副将的房间,依旧是转身放金光。费密在外头隐约瞧见金光一闪,接着便听见床帐内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那是金光钻入人身体的窸窣声,像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啃噬枯叶。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是李副将的声音!
费密连忙持剑冲了进去,只见李副将躺在床上,面色乌青,七窍流出了黑红色的鲜血,两眼圆睁,死相狰狞可怖。怪物早已不知去向。待杨将军闻声赶到时,揭开被子一看,李副将已气绝身亡。
杨将军勃然大怒,又惊又悲,拍着床沿怒吼:“什么妖魔邪祟,竟敢谋害本将的副将!”他命人连夜搜遍整座楼,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只在李副将床下发现了一滩黏糊糊的黑色液体,腥臭异常,用火一烧,冒出一股黑烟。
天亮后验看李副将的尸身,除了七窍流血之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伤口,只是面色发青,嘴唇乌紫,皮肤触手冰冷刺骨,像是腊月里冻死的乞丐一般。
费密将昨夜见闻原原本本讲给杨将军听。杨将军听了,先是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说道:“我不怕它,它便奈何不了我。李副将平日嘴上说不怕,到底心里是怕的——心一虚,气便散了,这才被妖邪趁虚而入了。”
四、夜会青羊宫
费密心中疑团重重:那“背目鬼”究竟是什么来历?它背上那只竖眼为何能放出夺人性命的金光?为什么杨将军能抵挡,李副将却抵挡不住?李副将的魂魄又去了哪里?这些问题,光凭一本《云笈辟邪录》给不了答案。
于是第二天下午,费密独自去了成都西郊的青羊宫——那是西蜀最古老的道观,传说太上老君曾在此处降生人间,灵气最是充沛,历来的高道都在此修炼。
青羊宫的老住持号清风真人,今年八十有三,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双目如电。他盘腿坐在三清殿前的蒲团上,听完费密的叙述,微微叹了口气。
“施主所见,乃是‘背目鬼’。”清风真人说道,“此鬼生前乃是大冤大枉之人,死后怨气纠结不散,化了形骸,脸上五官尽消,以表示他生前不见天日之冤;怨气凝在后背,化出一只竖眼,专以阴煞金光害人。那只眼睛里喷出来的,不是寻常的光,是世人枉死时的怨气和阴魂的戾气凝结而成。这背目鬼害的人越多,那只竖眼便越亮,金光便越毒,鬼身也越难超度。”
费密问:“既如此,为何杨将军能抵挡,李副将却遭了毒手?”
清风真人道:“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杨将军能抵挡,不是因为他武功高,也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他身体里存着一件东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之父杨公,当年在川西剿匪时,曾在天师洞求得青城山天师洞一位老道长亲赐的护身符,以金粉写在黄绫上,烧化了溶于符水中让将军服下。那符咒便化入了将军的骨血,从此将军的魂魄之中便有了一道‘天师法印’,百邪不侵,万鬼退避。背目鬼的金光再毒,遇到天师法印,只有退避三舍。他那鼻孔出白气,便是法印的法力自行运转了。”
费密恍然大悟。怪不得杨将军做梦都没醒,白气却自动生出,原来是祖上求的护身符在暗中保佑。
“那李副将呢?”费密又问,“他为何就不能抵挡?”
清风真人说道:“李副将虽然体格威猛,但他是屠户出身,十几岁时跟父亲杀猪宰羊,手上沾的血多了去了。当兵之后,战场上又杀了多少人,那些亡魂的怨恨都跟在他身上——只是他血气方刚,阳气正盛的时候,这些东西不敢发作。他表面不怕鬼,其实心里是怕的,因为杀生太多,良心深处知道自己欠着累累血债。心一虚,气便有了罅隙;罅隙一生,那些潜伏的怨气便趁虚而入了。背目鬼用金光一照,正好勾动了他体内的那些怨气,内外夹攻,魂魄瞬间便被震散了。”
费密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追问:“那李副将的魂魄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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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真人道:“被背目鬼拘走了。背目鬼害人,不仅取人性命,还要拘魂。你方才说,李副将死后,床下有一滩黑色黏液——那便是怨气留下的痕迹。若是就这么算了,李副将的魂魄便永世不得超生,被这鬼拘在那只竖眼里供它驱使,直到魂飞魄散。”
五、背目鬼的来历
费密见清风真人说到此处欲言又止,知道内中必有更大的隐情,便再三恳求。
清风真人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命小道童去后殿功德箱旁翻出一卷褪了色的《成都冤狱志》,摊开在费密面前。
原来,三十多年前,这察院衙门在任的都院大人姓沈,是个出了名的酷吏。他为了政绩,不惜屈打成招,张冠李戴。当时成都有一桩连环凶案,沈大人急于结案立功,随便抓了一个富户当了替死鬼。那富户在狱中被活活打死,死前厉声诅咒:“昏官无眼,我要化厉鬼,替我昭雪!”
富户死后不久,沈大人便在这座楼里暴毙了,死状诡异至极——浑身蜷缩成一团,脸色乌青,两颊凹陷,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般。更令人惊骇的是,沈大人死的时候眼睛瞪到了最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此后,接任的都院一连死了三个,死法如出一辙——七窍流血,眉心都有一个黑色的小孔。不到一年,衙门便迁走了。这座楼,从此成了鬼楼。
“那富户的怨气太深,死后魂魄不入地府,躲过了阴差的缉拿。他恨当官的‘有眼无珠’,便拿自己的怨气化了相貌,又把冤屈聚在后背,化出了一只竖眼——这只眼睛,便是他当年在狱中‘死不瞑目’的意思。”清风真人说,“可最可怜的是,他怨气冲天,渐渐迷了心智,已分不清谁是害他的人、谁是无辜之人。见人便杀,杀了便拘魂,已经变了一个害人的恶鬼了。”
费密听完,心中百感交集。这背目鬼原本也是一个含冤而死的苦命人,却因为怨气太大、又被阴差疏漏,竟成了害人的恶鬼,三十年间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拘了多少人的魂魄。
清风真人道:“此鬼三日后还会再来。”
费密大惊:“为何?”
“他试出了杨将军不好惹,也试出了李副将好惹。但他更记得——是你先用剑削了他一下。鬼也是有执念的,第一次没杀成的人,他必定会回来再找。他不杀你,不会甘休。”清风真人说,“不过,这也是你们的造化。贫道教你一个法子,保管治得住它。”
六、城隍庙请神
清风真人派徒弟去城隍庙请城隍爷的令牌。成都府城隍姓周,据说是前明的一位忠臣死后被玉帝册封的,专管成都一府的阴司事务,手下有四位功曹、八名阴差、两班鬼卒,正是管这些孤魂野鬼的正主。
派去的人很快回来说,没有城隍令牌,抓不住这鬼。原来这四十九年来,成都府要超度的野鬼太多,城隍爷手下的阴差鬼卒根本忙不过来——光是城南那一片,每年清明前后就有几百个无主孤魂闹事。再加上这些年战乱频仍,死的人不计其数,阴司户籍都积压如山,城隍爷案头的文书堆得比人都高了。那背目鬼躲了三十年没人管,正是因为阴差人手不够,一直没人去拘拿。
“这些年枉死的人太多,阴间的差事比阳间还忙,阴差们疲于奔命,有些疏漏也是没法子的事。”清风真人叹气。
无法,清风真人亲自写了一道黄纸符咒,又画了一张朱砂符箓,让费密在楼里暗中布置。还让费密随身带着一道“灵官镇妖符”,护住自身。又让杨将军派了几个兵士,按指定的时辰守住院门四角。
当夜子时,费密按照真人的吩咐,在楼中摆下香案,点起三支檀香,烧了黄纸符咒,念动真言。
果然,楼下的脚步声又响了——橐、橐、橐。
这次,背目鬼直奔费密而来。它背上的竖眼金光大放,刺得费密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此时,杨将军从门后现身,手持一把军中大刀,大踏步迎上前去。那鬼一见杨将军,竖眼中的金光顿时一暗——它还记得昨晚的败绩。
“孽障,还敢来害人!”杨将军大喝一声,“本将受朝廷差遣,为国讨逆,堂堂正气在此,岂容你魑魅魍魉猖狂!”
说来也怪,将军那一喝,声音洪亮如同天雷,震得楼板都嗡嗡作响。他鼻孔中两道白气再次喷出,迎头抵住了背目鬼的金光。昨夜是梦中无意识的自保,今夜却是清醒时主动出手,那白气比昨夜粗了不止一倍,浓如厚墙,坚不可摧。
费密趁机冲进里屋,按照清风真人的指点,在背目鬼留下的那滩黑色黏液上洒了一把朱砂,又点了一张真火符丢上去。嗤的一声,一股黑烟腾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像烧焦的头发混合着腐肉的味道。
背目鬼浑身一震,竖眼中的金光顿时暗了大半——那滩黑色黏液,正是它拘禁李副将魂魄的“魂坛”所在。魂坛一破,李副将的魂魄便挣脱了束缚,化作一缕青烟飘出,隐隐有个人形,向着费密拜了一拜,便往城隍庙方向飞去。
背目鬼失去了李副将的魂魄,又见杨将军的白气压了过来,知道自己中了计,转身便想逃。
但清心真人派徒弟连夜去城隍庙烧了一道急奏文书,城隍爷终于派了两名阴差赶来。费密虽看不见阴差的模样,却感到一阵彻骨的阴风扑面而来,院中温度骤降,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鬼楼的四角突然亮起了四盏蓝色的冥火——那是阴司城隍派来的鬼卒布下的“天罗地网”,任你多厉害的孤魂野鬼也逃不出去。
背目鬼走投无路,被阴差用铁链套住了脖子,拖翻在地。那鬼在铁链中挣扎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因为它没有嘴,而是从那只竖眼里泄出来的呜咽声,像冬日北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尖利而悲凉。
七、送魂法会
按清风真人的意思,背目鬼拘到之后,不能直接打散——它本身也是冤死之人,散了魂魄,太过残忍。当以慈悲为怀,替它消解怨气,送回地府受审,让阎罗天子按生死簿上的功过发落。
第二天一早,费密和杨将军便押着鬼囚去了城隍庙。城隍爷的令牌一到,背目鬼便动弹不得,被阴差锁在了庙后的镇魂柱下。
当天晚上,费密在城隍庙外给背目鬼烧了一堆纸钱,又烧了一封替它写的诉冤状纸——“替鬼写状”,这是《云笈辟邪录》上说的高深法门,费密原本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这辈子真能用上。状纸上写明:鬼魂某某,生前乃是成都富户,遭冤狱惨死,魂魄含冤不去,化为背目鬼,三十年间杀害人命若干,拘走魂魄若干。请冥司念其冤屈情有可原,其罪虽重,其情可悯,从轻发落。
杨将军也命人将那富户的旧案翻了出来,写了一道请罪的文书一并烧了——虽已过去三十多年,当年的冤狱早已无法翻案,但好歹替那冤魂在冥司面前说了句公道话。
城隍庙的老庙祝说,当天夜里他守夜时,听见庙后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呜呜咽咽,从子时一直哭到寅时。那哭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苦楚,听得人直想掉眼泪。天亮之后去看,镇魂柱下湿漉漉一片,不是水,是青黑色的眼泪。
清风真人说,那是鬼魂在消解怨气。能哭出声来的鬼,便有了一半的救度;哭过之后,怨气便散了大半。又过了七日,费密请了几位高僧和道士,在城隍庙为背目鬼做了一场三昼夜的超度法会。坛上燃起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僧道齐声诵经,梵音道乐交织,超度那四十九年来被背目鬼拘走的无辜魂魄。
法会第三夜,费密在坛前打坐时,恍惚间看见那背目鬼的模样变了——那张白蜡般的脸上,从前那空无一物的面孔竟然隐约现出了五官的轮廓,虽还模糊,但总算有了眉眼。它背上那只竖眼也渐渐闭合了,金光彻底熄灭,化作了一点朱砂痣。
超度时辰一到,阴差用铁链将背目鬼的魂魄锁了(此时它的怨气已消,不再挣扎,乖乖就缚),带回城隍庙听候城隍爷发落。据清风真人说,城隍爷审过之后,念其本是冤死之人又已知悔悟,从轻发落——送往酆都禁闭二十年,不许出来害人,期满之日送入轮回,托生一户清白人家,了结这桩宿债。
至于李副将的魂魄,费密额外做了一场水陆道场,替他超度脱罪,送他入了轮回。
四十九日内,成都城隍庙内共做了三场大法会,超度了这四十九年来被背目鬼拘走的所有无辜亡魂。城中百姓纷纷捐香油钱、捐米面,一时香火鼎盛。城隍爷念费密有功,派阴差传了一道阴司牌票给他,上面写着:凡费密日后遇鬼,可凭此牌差遣当方土地相助。费密将这牌票贴身收藏,视若至宝。
八、尾声
这事过后,费密的名声在蜀中传开了,人人都说费秀才是个懂法术的奇人,连背目鬼都怕他。
成都的百姓私下编了句顺口溜:“人怕鬼,鬼怕人。正气在身,万邪不侵。你若心虚,鬼便登门。”
杨将军后来奉命调往别处,临行前握着费密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天晚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梦见一条白龙缠着一只独眼黑兽打架。我这辈子不信鬼,不敬神,但从那以后我晓得了——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鬼神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
费密则继续在蜀中走动,替人批八字、看风水,偶尔也替冤死的鬼魂写状纸。他将背目鬼的事记录在册,传给后人。据说他后来活到八十多岁,无疾而终。
有后人说,费密晚年在青城山下隐居,有一次在山路上遇到一个年轻后生,眉清目秀,冲他作了一个揖,说:“先生当年替我爹写的诉冤状纸,阎王爷看到了,我爹已经投胎做人了。多谢先生。”费密正要问他是谁家孩子,那后生已经转身走进了云雾里,背影似乎隐约有一点朱砂痣。
至于成都西郊那座鬼楼,收敛了李副将的遗体,超度了枉死的魂灵之后,鬼气便散了。后来来了个外乡的行商,见楼屋尚好,便盘下来开了茶水铺,再没有闹过鬼。只是有人说,每逢阴雨连绵的夜里,那楼里还是会飘出一缕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僧道超度时烧的檀香。
背目鬼四十九年前原是成都一个富户,蒙冤受屈而死。他恨昏官有眼无珠,便化了自己脸上的五官,只留背上那只竖眼——那是他临死前在心里刻下的诅咒。三十年来他害了不少人,到头来自己也落得个怨气缠身、不得超生的下场。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恶鬼也有其可怜之处。可叹人间多少冤屈事,阴司里又有多少笔还不清的账!
清风真人替费密总结了一句话:“人间有三种鬼最难缠——冤死的、横死的、死不瞑目的。”
说到此处,费密叹气,真人也叹气。
不过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