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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真相·隧道之下的隧道
    凌晨三点十二分,阿杰把车停在彦钧家巷口的路灯下。

    

    彦钧还在睡。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发出均匀的鼾声。那种鼾声不是正常的睡眠呼吸——带着一种过度疲惫後才会出现的粗砺感,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来回摩擦。小羽试着叫了他两次,他只是含糊地咕哝了几句,翻个身继续睡。

    

    「让他睡吧。」阿杰说,「我们在车上等他醒。」

    

    「你确定?」小羽看了阿杰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要送他回家吗?」

    

    「他这个样子回家,他妈会直接叫救护车。」阿杰把椅背往後调了一些,整个人陷进驾驶座里,「与其让他妈吓死,不如让他在这里睡到自然醒。反正——我们也没有急着要去的地方。」

    

    小羽没有反驳。她也把椅背往後调,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只疲倦的猫。她的手还握着摄影机——从隧道出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松开过。不是因为她还想拍什麽,而是因为那台摄影机变成了某种护身符,某种证明这一切真的发生过的证据。

    

    车外传来脚步声。阿BEN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阿杰按下车窗,冷空气再次涌进来。这一次的冷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即将天亮的气息。

    

    「大饼说他想直接回宿舍。」阿BEN说,「我载他回去。你们呢?」

    

    「等彦钧醒。」阿杰说,「然後再看。」

    

    「好。」阿BEN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杰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忘了什麽?」

    

    阿杰想了想。设备都在——摄影机、相机、录音笔、手电筒、备用电池。人都在——他自己、小羽、彦钧、大饼、阿BEN。车都在——他的车和阿BEN的车。所有带进隧道的东西都带出来了,所有进去的人也出来了。

    

    「应该没有。」阿杰说。

    

    「那就好。」阿BEN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确定。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阿杰说出什麽遗漏的东西,但阿杰什麽也没说。最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发动引擎,车灯在巷口画了一个弧线,消失在辛亥路的夜色中。

    

    阿杰关上车窗,把椅背调到最低,几乎平躺。车顶的天窗半开着,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可以看到天空从深蓝色慢慢变成浅蓝色。星星在消退,云在移动,城市在沉睡。

    

    他闭上眼睛。

    

    他不是睡着了——他进入了一种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间的模糊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大脑没有休息,而是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一样高速运转,重复播放着过去几个小时里的所有画面。隧道口的白衣女人。裂缝里的头骨。穿红裙子的林秀英。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那扇白色的光门。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刀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一样清晰。清晰到他可以在脑海中放大每一个细节——林秀英眼睛里的血丝,那些影子脸上泪痕的弧度,头骨表面矿物质外壳的纹理,光门边缘那种像是火焰一样跳动的白光。

    

    然後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在那扇光门的边缘——在白色光芒与黑色道路交界的地方——有一行字。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梦境般的状态下放大画面,他永远不会发现。

    

    那行字是用某种古老的、像是篆刻一样的字体写的,笔画方正、线条刚硬。不是繁体中文,不是简体中文,不是日文汉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像是先秦时期大篆的文字。但他看得懂。每一个字都看得懂,像是那些文字在等待他来看懂。

    

    那行字写的是:

    

    「辛亥隧道建於民国六十年,然此门已在此地千年。」

    

    阿杰的眼睛猛地睁开。

    

    车顶天窗外,天空已经从浅蓝色变成了鱼肚白。他睡着了——至少睡了一段时间。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四十一分。他睡了两个多小时。

    

    他转头看副驾驶座。小羽也睡着了,蜷缩在座位上,摄影机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布偶。她的呼吸很浅,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後座的彦钧不见了。

    

    阿杰猛地坐起来,回头看後座。後座空荡荡的,只有一条从彦钧背包里掉出来的充电线躺在坐垫上。後座右侧的车门虚掩着,没有关紧,一条窄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

    

    他下车,绕到後座车门旁边,拉开车门。车内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彦钧家巷口的马路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路灯还亮着,但在天光的对比下显得昏暗而苍白。

    

    「彦钧?」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拿出手机,打给彦钧。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彦钧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而是一种更空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你在哪里?」阿杰问。

    

    「我在——」彦钧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麽意思?」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车上。」彦钧说,语气平静得异常,「我以为是你们把我抬下车的。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不是天空——是石头。灰色的、湿湿的、像是山洞里的石头。」

    

    「你在山洞里?」

    

    「不是山洞。是一个——通道。很窄,大概只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是石头的,但很光滑,像是被什麽东西打磨过的。头顶上有光——不是灯光,是一种发光的石头,像是萤石一样的东西,发出淡绿色的光。」

    

    阿杰的胃在翻搅。

    

    「彦钧,你听我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现在不要动。待在原地。告诉我你怎麽到那里去的。」

    

    「我不知道。」彦钧的声音开始出现一丝慌乱,「我真的不知道。我睡着了。然後我醒了。然後我在这里。杰哥——这里很暗。那些绿色的光——它们在动。不是石头在动——是光在石头里面流动。像是血管。像是——像是活的一样。」

    

    「彦钧——」

    

    「而且我听到了声音。」彦钧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很多声音。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很多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麽。不是因为语言不通——是因为他们说的话不是给活人听的。杰哥——那些声音——它们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们是在我脑子里面的。」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彦钧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後又迅速压低,「我很冷静,杰哥。真的。我冷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我应该尖叫的。我应该哭的。但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很冷静地站在这个鬼地方,看着这些发光的石头,听着脑子里那些鬼在说话。」

    

    「你看到出口了吗?」

    

    彦钧沉默了几秒。「有。」

    

    「在哪里?」

    

    「在我前面。」彦钧说,「这条通道的尽头有一个——有一个空间。很大。我看不到它的边缘。那些绿色的光在那个空间里变成了——变成了很多很多的线条。交错的、缠绕的、像是在画什麽东西的线条。」

    

    「画什麽?」

    

    「画——」彦钧的声音突然断了。不是电话断线——是他自己停住了。阿杰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背景中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

    

    「彦钧?」

    

    「杰哥。」彦钧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空洞的平静,不再是一丝慌乱——而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任何掩饰的恐惧。那种恐惧从他的声音里渗出来,像是脓从伤口里渗出来。

    

    「那些线条——那些绿色的线条——它们组成的图案——」

    

    「是什麽?」

    

    「是一个人的脸。」彦钧说,「一个很大很大的脸。从那个空间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她的眼睛闭着。她的嘴巴闭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睡觉。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她的眼皮在动。」彦钧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像是她在做梦。像是她在梦到什麽东西。而且——杰哥——那张脸——」

    

    「那张脸怎麽了?」

    

    「那是林秀英的脸。」

    

    阿杰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说什麽?」

    

    「那是林秀英的脸!」彦钧的声音终於失控了,带着哭腔,「那个在地下空间里的、用绿色光线画成的、有几层楼高的脸——是林秀英的脸!不是年轻的林秀英——是——是更老的?我不知道!但那是她的脸!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鼻子!同样的——」

    

    「彦钧,你听我说——」

    

    「而且她的嘴巴——杰哥,她的嘴巴——」

    

    「她的嘴巴怎麽了?」

    

    「她的嘴巴在动。」彦钧说,「不是张开——是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但是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不在这个空间里。声音在别的地方。也许——也许那些我脑子里听到的声音——就是她在说的东西。」

    

    阿杰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地下空间。绿色的光。用光线画成的巨大的人脸。林秀英的脸。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他想起了那行在梦中看到的字。

    

    「辛亥隧道建於民国六十年,然此门已在此地千年。」

    

    这条隧道不是1971年才出现的。它子、有白色光门的世界——已经存在了千年。林秀英不是那个世界的「主人」。她只是那个世界里最新的一个居民。她的身体——那个没有头的身体——只是那个世界里无数空壳中的一个。

    

    但她的脸——那个用绿色光线画成的巨大脸庞——那是什麽?那是那个世界本身在模仿她?还是——她在模仿那个世界?

    

    阿杰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解释。

    

    也许林秀英从来就不是「林秀英」。也许那个1971年被炸开坟墓的女人——那个叫林秀英的、二十八岁死去的女人——只是一个容器。她的身体、她的头、她的记忆、她的痛苦——全部都是被那个地底下的世界选中的。那个世界需要一个「主人」,需要一张「脸」,需要一个可以与活人世界沟通的「声音」。所以它选中了林秀英。它在她的坟墓上方炸开了一条隧道。它让她的头被封在墙壁里三十四年。它让她痛苦、让她孤独、让她等待——因为只有在极度的痛苦和孤独中,她才会变成那个世界想要的样子。

    

    一个可以连接活人与死人的桥梁。

    

    一个可以让活人走进地底世界的入口。

    

    而他和他的团队——五个对灵异现象充满好奇的大学生——就是那个世界等待的「访客」。他们走进了隧道。他们找到了头。他们跟着光走进了地底世界。他们穿过了那扇光门。他们以为自己离开了。

    

    但彦钧没有离开。

    

    彦钧的身体回来了,但他的某一部分——他的灵魂、他的意识、他的梦——留在了那里。或者——是那个世界把他的一部分「借」走了。

    

    就像它借走了林秀英的脸一样。

    

    「彦钧,你现在听我说。」阿杰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闭上眼睛。」

    

    「什麽?」

    

    「闭上眼睛。不要看那些光线,不要看那张脸。闭上眼睛,想像你在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阳光照在你身上。很温暖。你闻到青草的味道。你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不是那些脑子里的声音,是真的人的声音。我。小羽。阿BEN。大饼。我们在叫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试试。」彦钧说。

    

    阿杰听到他深深的吸气声,然後是缓慢的呼气声。一次。两次。三次。

    

    「我看到了。」彦钧说,声音中的恐惧减弱了一些,「阳光。很亮。但是我睁不开眼睛——我是说,在我脑子里,我睁不开眼睛。那张脸——她的光太强了。即使我闭上眼睛,我还是可以看到她。绿色的光线穿透了我的眼皮。她还在那里。她还在看我。」

    

    「她在看你?」

    

    「她在看着我。」彦钧的声音又开始颤抖,「她的眼睛——原本是闭着的——现在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珠是红色的。和林秀英一样的红色。她在看我。她——」

    

    彦钧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电话断线——阿杰的手机萤幕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但彦钧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大提琴最低音弦被缓慢拉动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阿杰周围的空气中传出来的。从马路上,从路灯的灯杆里,从行道树的树干里,从脚下的柏油路面里。

    

    那个声音在说一个字。

    

    不是中文,不是任何语言——但阿杰听得懂。

    

    「来。」

    

    阿杰挂掉电话,打开车门,把小羽摇醒。

    

    「小羽!小羽!」

    

    小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阿杰的表情,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怎麽了?」

    

    「彦钧出事了。」

    

    「什麽?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怎麽找他。」

    

    阿杰发动引擎,车子猛地掉头,朝着辛亥隧道的方向驶去。小羽抓紧扶手,摄影机从她怀里滑落,掉在脚踏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没有捡起来。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瞳孔在路灯和晨光的交替中不断收缩放大。

    

    「我们要回隧道?」她问。

    

    「不是回隧道。」阿杰说,车速已经飙到了八十公里,「是去隧道的

    

    「可是我们不知道怎麽下去!」

    

    「我知道。」阿杰说。他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着小羽。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小羽看到了那些东西——那些黑色的、细小的、像是血管一样的线条。它们又出现了。从阿杰的掌心延伸到手肘,从手肘延伸到肩膀,从肩膀延伸到——心脏的位置。

    

    他的T恤领口下方,在锁骨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记。不是刺青,不是胎记——是一个形状。一个圆形的、带着放射状线条的形状。

    

    一只眼睛。

    

    「它在叫我回去。」阿杰说,「从一开始就在叫我回去。林秀英说我的血进入了她的头骨——但其实不只是她的头骨。是她着林秀英的脸的东西。那不是林秀英。那是——那是更古老的东西。它一直在这里。在辛亥隧道的正下方。在馒头山的正下方。在台北盆地的正下方。它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等什麽?」

    

    「等人来。」阿杰说,「等人走进隧道。等人找到头。等人流出血。等人变成——变成它的一部分。彦钧小时候就看到过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不是林秀英——那是它。它在用林秀英的脸,在彦钧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在他身上做了记号。然後彦钧长大了,加入了灵异社团,社团正好在策划辛亥隧道的探险——这不是巧合。这是——这是一个计画。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的计画。不——不是二十年。是千年。」

    

    车子驶入辛亥路。隧道口在前方出现,和昨晚一模一样——昏黄的路灯、灰色的拱门、黑暗的洞口。但在晨光的映照下,隧道口看起来和昨晚有些不同。它的边缘——那些水泥拱门的边缘——似乎在微微发光。不是白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萤火虫一样的绿色光。

    

    「你看。」小羽指着隧道口。

    

    阿杰看到了。那些绿色的光沿着隧道口的轮廓缓慢流动,像是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描绘隧道的形状。那些光的流动方向不是固定的——有时候向上,有时候向下,有时候向内,有时候向外。像是在呼吸。像是在等待。

    

    「它在等我们。」阿杰说。

    

    他把车停在隧道口前方,关掉引擎。清晨的辛亥路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一台车,一盏路灯,和一条沉默的隧道。

    

    「我们要进去吗?」小羽问。

    

    「你留在车上。」阿杰说。

    

    「什麽?」

    

    「你留在车上。」阿杰重复了一次,「如果我和彦钧在一个小时内没有出来,你打电话给阿BEN和大饼。你们三个人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不要回来。」

    

    「你在说什麽——」

    

    「小羽。」阿杰转头看着她,眼神异常认真,「那个东西要的不是你。是我。是我的血。是我的身体。是我手上的那些线条。彦钧只是——彦钧只是诱饵。它知道我会回来找他。」

    

    「那我更应该跟你进去——」

    

    「你不能。」阿杰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如果我们都进去了,谁在外面等我们?谁打电话?谁报警?谁——谁记得我们?」

    

    小羽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麽,但嘴唇抖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小时。」阿杰说,「如果我没出来——你就当我死了。」

    

    他下车,关上车门,走向隧道口。晨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在隧道口的光线交界处扭曲了一下,然後被隧道的黑暗吞没。

    

    他走进了辛亥隧道。

    

    这一次没有手电筒,没有摄影机,没有队友。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在隧道壁上缓慢流动的绿色光线。那些光线在黑暗中画出了复杂的图案——不是昨晚看到的红色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像是某种仪式图案的几何图形。圆形、三角形、螺旋形——那些图形互相交叠、互相嵌套、互相缠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隧道内壁的迷宫。

    

    阿杰看着那些图形,大脑中突然涌入了大量的资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需要翻译的理解。他突然明白了那些图形的意义。

    

    它们不是装饰。它们不是文字。它们是——

    

    锁。

    

    每一条光线都是一道锁。每一个图形都是一把锁。这个迷宫不是一个空间结构——它是一个封印。一个用了上千年、用无数亡魂的执念和痛苦编织而成的封印。而封印的对象——就是那个在地底深处的、用绿色光线画成的、长着林秀英脸的东西。

    

    那个东西被锁在这座山不能离开。它不能说话。它不能直接接触活人的世界。但它可以做一件事——它可以等人来。

    

    等人走进它的迷宫。等人流下血。等人变成它的钥匙。

    

    林秀英的坟墓被炸开的那一天,它终於找到了第一个可以使用的工具。它把林秀英的头封在墙壁里,把她的身体变成自己的外壳,用她的脸当作自己的面具。然後它等待了三十四年,等到了阿杰——一个带着摄影机、带着好奇心、带着「想要搞清楚」的执念的年轻人。

    

    阿杰的血进入了林秀英的头骨。不——阿杰的血进入了那个东西的体内。林秀英的头骨只是一个通道,一条连接地底世界和活人世界的血管。阿杰的血沿着那条血管流进了那个东西的心脏。

    

    现在,那个东西有了他的血。

    

    现在,那个东西可以通过他的血来影响他、控制他、召唤他。

    

    现在,那个东西可以让他走进隧道的深处,走过那条黑色的道路,穿过那扇白色的光门,来到那个地下空间,站在那张巨大的人脸面前——

    

    然後把他的手放在那张脸的嘴唇上。

    

    用他的血打开那把锁。

    

    阿杰站在隧道中央,看着那些绿色光线在墙壁上流动。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劳——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疲劳。像是他的整个人生都在为了这一刻做准备。他成立灵异社团,他搜集辛亥隧道的资料,他策划这次探险,他带着团队走进隧道,他把手伸进那道裂缝——每一个选择都是他的自由意志,但每一个选择都把他推向了同一个终点。

    

    这个隧道口。

    

    这条绿色的光河。

    

    这张等待了千年的脸。

    

    「你很聪明。」一个声音在他身後响起。

    

    阿杰转头。

    

    林秀英站在他身後。不是那个穿红裙子的林秀英,不是那个穿白洋装的、有了头的林秀英——而是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正在变化的林秀英。她的身体一半是半透明的灰色,一半是温暖的肉色。她的脸一半是年轻的、美丽的,一半是古老的、腐烂的。她的眼睛一只是棕色的,一只是红色的。

    

    「你不是林秀英。」阿杰说。

    

    「我是。」她说,「也不是。我是她。我也是它。我是被它吃掉的人。我是它的面具。我是它的声音。我是它的——」

    

    「奴隶。」

    

    「对。」她微笑着,「奴隶。一个很好的词。一个很古老的词。从人类开始奴役人类的时候,这个词就存在了。但它比我更古老。它在我出现之前就在奴役别的东西了。也许——从这座山还是海的时候,它就开始了。」

    

    「它是什麽?」

    

    「它没有名字。」林秀英说,「名字是人类给东西取的。它不是人类。它不需要名字。如果你一定要叫它什麽——你可以叫它『山』。不是中埔山,不是馒头山——是所有的山。所有埋葬死人的山。所有压着亡魂的山。它是山的意志。是大地深处的某种东西。是人类不应该惊动的东西。」

    

    「但我们惊动了它。」

    

    「你们不是第一个。」林秀英说,「几千年来,很多人惊动过它。他们在山里挖洞、盖坟、开路、建隧道——每一次人类挖进山的深处,它就会醒来一点点。它会等待。它会用亡魂的执念喂养自己。它会慢慢长大。辛亥隧道——那只是它最新的一个伤口。一个还没癒合的、还在流血的伤口。」

    

    「你是说——全世界的隧道——」

    

    「不是所有的隧道。」林秀英说,「只有那些穿过坟墓的、惊动了亡魂的隧道。台湾有很多。日本有很多。中国大陆有很多。全世界都有。辛亥隧道只是其中之一。但它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它的正下方,有一个千年前就存在的裂缝。那个裂缝直通到它的心脏。你们的地质学家叫它『断层带』。你们的工程师叫它『地质弱带』。但它真正的名字——是『门』。」

    

    「那扇白色的光门?」

    

    「不。」林秀英摇头,「那扇门是我的。是我用自己的执念造出来的。是让你可以出去的那扇门。真正的门——在更打开过。因为打开它需要的不是一把钥匙——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自愿走进去的人。」

    

    她看着阿杰。那双一棕一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感。

    

    「它等了千年。终於等到了一个自愿走进来的活人。」

    

    「我没有自愿。」阿杰说,「我是来找彦钧的。」

    

    「你是来找彦钧的。」林秀英重复了一次,「但你也是自愿走进隧道的。没有人拿枪指着你。没有人绑架你。你自己开车来的。你自己走进来的。这就是『自愿』的定义。」

    

    「这不算——」

    

    「这算。」林秀英打断他,「在你走进隧道口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你可以选择不来。你可以选择打电话报警。你可以选择忘记彦钧。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来。你选择了走进来。这就是——自愿。」

    

    阿杰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可以选择不来。他可以选择把小羽叫醒,然後两个人开车回家,假装彦钧只是睡在别的地方,假装手机里那段通话记录只是一个梦。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来。他选择了走进隧道。

    

    因为他不能丢下彦钧。

    

    因为他是一个会为朋友赴汤蹈火的人。

    

    而那个东西——那个在地底深处等待了千年的东西——就是利用了他这一点。

    

    「带我去见他。」阿杰说。

    

    「谁?」

    

    「彦钧。」

    

    林秀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指了指隧道深处。那些绿色的光线在她手指的方向汇聚成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比黑暗更深的黑暗。

    

    「他在那里。」她说,「在门的前面。在它的面前。它在和他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他小时候的记忆。他藏了二十年的那些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忘记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记忆。」

    

    「它在对他说什麽?」

    

    「它在对他说——『留下来』。」林秀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风声,「它在对他说——『这里没有痛苦。这里没有孤独。这里没有人会离开你。留下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永远。』」

    

    「他会答应吗?」

    

    林秀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阿杰,那双一棕一红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阿杰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同情。不是悲伤。不是警告。

    

    是羡慕。

    

    「你很幸运。」她说,「你有可以为之赴汤蹈火的朋友。我死的时候——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来救我。没有人来带我出去。我的棺材被炸开的时候,我的骨头被铲起来的时候,我的头被丢进裂缝的时候——没有人来。」

    

    「所以我羡慕你。」

    

    阿杰看着她,那张一半美丽一半腐烂的脸,那双一棕一红的眼睛,那个曾经是林秀英、曾经是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曾经只是这座山上无数坟墓中不起眼的一座的存在。

    

    「带我去找他。」阿杰又说了一次。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承诺。

    

    「我会带他出去。」阿杰说,「不管付出什麽代价。」

    

    林秀英微笑着。那笑容里有羡慕,有悲伤,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希望。

    

    「好。」她说。

    

    她转身,走向隧道深处。那些绿色的光线在她身边流动,像是河流中的水草。阿杰跟在她的身後,穿过那一排排昏黄的路灯,穿过那些墙壁上嵌着人影的区域,穿过那一道道曾经让他恐惧、现在却只剩疲惫的黑暗。

    

    隧道的尽头,那扇白色的光门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光门的後面不是辛亥路的出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空间。巨大的、空旷的、像是地下教堂一样的空间。空间的顶部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片绿色的、发光的雾气在缓慢翻涌。空间的底部是一整块黑色的、光滑的石板,石板上面刻满了那些古老的几何图案——圆形、三角形、螺旋形。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

    

    彦钧跪在那里。

    

    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用绿色光线画成的墙。那面墙从地面延伸到雾气深处,看不到顶部。墙的表面是活的——那些光线在移动、在流动、在组合成各种形状。有时候是一张脸——林秀英的脸。有时候是一个场景——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棺材里,棺材被炸开,身体飞散。有时候是一个符号——一个古老的、不属於任何已知文字系统的符号。

    

    彦钧跪在那面墙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仰起,眼睛睁得很大。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绿色的光线,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彦钧!」阿杰喊道。

    

    彦钧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那面墙,嘴唇仍然在无声地动着。

    

    「他听不到你。」林秀英说,「他现在不在这里。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的意识——在那面墙里面。它正在把他的记忆一个一个地打开,像翻书一样翻给他看。每一个他以为忘记的恐惧、每一个他压抑在心底的痛苦、每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它全部翻出来,放在他眼前。」

    

    「然後呢?」

    

    「然後它会问他——『你还想回去吗?回到那个充满恐惧和痛苦的世界?还是留下来?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在这里,没有人会离开你。在这里——你可以永远当一个孩子。不用长大,不用面对,不用承担。永远。』」

    

    「那是谎言。」阿杰说。

    

    「是谎言。」林秀英同意,「但谎言说了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的。在他的心里,变成真的。」

    

    阿杰走向彦钧。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脚下踩的不是石板,而是黏稠的泥沼。那些绿色的光线在他身边流动,偶尔擦过他的皮肤,留下冰凉的、像是被冰块烫伤的触感。

    

    他走到彦钧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彦钧的眼睛没有焦距。那些绿色的光线在他瞳孔深处跳动,像是在他的眼睛里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绿灯。

    

    「彦钧。」阿杰伸出手,放在彦钧的肩膀上,「回来。」

    

    彦钧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停止了无声的说话,但眼睛仍然没有焦距。

    

    「回来。」阿杰又说了一次,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我在这里。小羽在外面等我们。阿BEN和大饼已经回宿舍了。他们在等我们回去。你妈还在等你回家。你爸明天要给你加油钱。你还记得吗?你妈说的话——『你爸明天不给你加油钱』。你要是留在这里,你就拿不到加油钱了。」

    

    彦钧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还要还我钱。」阿杰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强行挤出来的笑意,「你上次跟我借了五百块买游戏点数,你还没还我。你要是留在这里,我找谁要那五百块?跟鬼要吗?鬼又不玩线上游戏。」

    

    彦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容,而是肌肉的某种不自觉的反应。但那是反应。那是他在听到外界声音後产生的反应。

    

    「而且你想想看。」阿杰说,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坚定,「你如果真的留在这里,变成那些墙壁上的影子之一——你以後就没办法追番了。你追的那些新番,每个礼拜更新一集,你要是留在这里,你就看不到了。你舍得吗?」

    

    彦钧的眼睛里,那些绿色的光线开始颤动。不是稳定的跳动——而是不稳定的、混乱的、像是信号受到干扰时的闪烁。

    

    「还有你的手游。」阿杰说,「你那个抽卡游戏——你不是说你存了五十抽要等下一次活动吗?你要是留在这里,你的五十抽就没了。那些石头就浪费了。你的老婆就永远抽不到了。」

    

    彦钧的嘴唇终於动了。这一次不是无声的呢喃——是一个字。一个很小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字。

    

    「干。」

    

    阿杰笑了。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但他笑了。

    

    「对。干。」他说,「你他妈的给我回来。不准留在这里。不准当墙壁上的浮雕。不准变成绿色的光线。你是陈彦钧。你是那个会在灵异探险的时候吓到尿裤子、但还是会跟来的陈彦钧。你是那个被女鬼缠了二十年、但还是活到了现在的陈彦钧。你不属於这里。你属於——」

    

    他指了指上方。那片绿色的雾气之上,那片黑暗之上,那片岩石和混凝土之上——是辛亥隧道。辛亥隧道之上是馒头山。馒头山之上是天空。天空之上是太阳。

    

    「——上面。」

    

    彦钧的眼睛终於聚焦了。那些绿色的光线从他的瞳孔深处退去,像是退潮的海水。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布满血丝的眼角。他看着阿杰,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後——

    

    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是小孩一样的、不顾一切的、把所有压抑了二十年的恐惧和痛苦全部释放出来的嚎啕大哭。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双手抓住阿杰的衣服,他的额头抵在阿杰的肩膀上,眼泪和鼻涕沾湿了阿杰的T恤。

    

    阿杰抱住他,没有说话。

    

    那面巨大的、用绿色光线画成的墙在他们身後沉默着。那些光线停止了流动,那些图形停止了变化,那张脸——林秀英的脸——出现在墙的最上方,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在叹息。

    

    「带他走。」林秀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阿杰扶起彦钧,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站起来。彦钧的腿在发抖,几乎无法站立,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阿杰往前走。

    

    他们穿过那扇白色的光门。穿过那条黑色的道路。穿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那些影子这一次没有看着他们——它们低着头,像是在默哀,像是在送行,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只有它们自己懂的仪式。

    

    他们走进了辛亥隧道。这一次,隧道壁上没有绿色的光线,没有红色的图案,没有嵌在混凝土里的影子。只有灰色的水泥墙壁、昏黄的照明灯、和远处隧道口透进来的晨光。

    

    真正的晨光。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冷但明亮的感觉。

    

    他们走出了隧道。

    

    小羽站在车旁边,手里握着手机,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她看到阿杰和彦钧走出来的那一刻,手机从她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萤幕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她没有捡手机。她跑过去,抱住他们两个,三个人抱在一起,在辛亥隧道的出口处,在晨光中,在那些还亮着的路灯下。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彦钧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看着阿杰。

    

    「杰哥。」

    

    「嗯?」

    

    「你还记得我借你的五百块吗?」

    

    阿杰愣了一下。「记得。」

    

    「那个——我可以晚点还吗?」

    

    阿杰看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那双红肿的、但终於有了焦距的眼睛,那副明明刚从鬼门关回来、却还在担心五百块钱的德性。

    

    他笑了。

    

    「可以。」他说,「你欠我一辈子。」

    

    彦钧也笑了。那笑容很难看——眼泪还在流,鼻涕还没擦乾净,嘴角在发抖——但那是一个活人的笑容。一个还活着的、还能笑出来的、还没有被那个地底下的世界吞噬掉的笑容。

    

    小羽捡起那支萤幕碎裂的手机,按了几下,萤幕居然还亮着。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深吸了一口气。

    

    「六点四十二分。」她说,「天亮了。」

    

    辛亥隧道在他们身後沉默着。晨光照在隧道口的灰色拱门上,把那片曾经充满恐惧和黑暗的空间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阿杰看着隧道口,想起了那行在梦中看到的字。

    

    「辛亥隧道建於民国六十年,然此门已在此地千年。」

    

    这条隧道在那里。它不会因为他们离开而消失。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不会因为他们离开而得到解放。那个用绿色光线画成的、长着林秀英脸的东西不会因为他们离开而再次沉睡。

    

    它还在等。

    

    等下一批人。等下一滴血。等下一把钥匙。

    

    但至少今天——它等到的不是一把钥匙。

    

    它等到的是五个活着走出去的人。

    

    五个还想继续活下去的人。

    

    「走吧。」阿杰说,「回家了。」

    

    三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引擎发动,车灯在晨光中显得苍白而无力。车子缓缓驶入辛亥路,朝着市区的方向前进。

    

    後照镜里,辛亥隧道的入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但这一次,阿杰看了一眼後照镜。

    

    那个黑点还在。没有变大,没有移动,没有变成隧道口的形状。

    

    它就只是一个黑点。

    

    一个在晨光中慢慢消失的黑点。

    

    阿杰把视线移回前方,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前方是市区。是红绿灯。是便利商店。是早餐店飘来的豆浆味。

    

    是活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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