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时候,嘴里全是灰。她呸了两口,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抬头看见那具黑红相间的机甲正朝这边飘来。右臂外侧那排指示灯在雾里一明一暗,红色,红色,红色,像心跳。
“这家伙怎么光盯着咱们啊!”三月七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喊。
星从另一堆碎石后面站出来,把球棒横在身前:“可能是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好欺负?”
“谁好欺负了!你才看起来好欺负!”
机甲没有给她们继续拌嘴的时间。右臂抬起来,掌心对准她们。指示灯从下往上依次亮起。
三月七立刻往左边扑倒,星往右边滚开。光柱从她们中间穿过,击中了身后的废墟,炸开一团火球。碎石和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三月七被气浪推出去好几米,后背撞在一面墙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能不能打声招呼再动手啊!”她挥了挥拳头喊道。
机甲没有回答。它已经冲到了星面前。速度快得不像话,明明刚才还在十几米外,眨眼就到了跟前。
右臂的光刃弹出,朝星的面门刺去。星侧身躲开,球棒砸在机甲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机甲纹丝不动。光刃横扫,星弯腰躲过,几根头发被削断,飘在空中。
三月七从侧面冲上来,粉色的冰晶在掌心凝结,朝机甲的头部甩过去。冰晶炸开,在机甲的肩甲上留下一层薄霜。
机甲转过头,用那只发光的独眼看了她一眼。三月七被那个眼神盯得后背发凉。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是机器的。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目标。
光刃朝她劈下来。三月七立刻用双剑架住,膝盖弯曲,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沉。火星从刀刃交接处溅出来,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力气也太大了吧!”
星从背后一棍砸在机甲的腰上。机甲晃了一下,它松开对三月七的压制,转身朝星扑过去。光刃刺、劈、砍,速度快到三月七只能看到一道道红色的残影。
星挡住第一击、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没挡住,被光刃划破了袖子,血渗出来。
“星!”三月七冲上去,双剑朝机甲的后背砍去。剑刃砍在装甲上,擦出一串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机甲回头看了她一眼,右臂的手炮亮起。三月七来不及躲,闭上了眼睛。
冲击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袭来,一具银白色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双臂张开,撑开一面半透明的盾。光柱轰在盾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三月七眯着眼睛,看到那个身影的轮廓。银白色的光组成的身躯,没有脸,没有表情,但和泷白一模一样。
它转过头,用那两团更亮的光“看”了她一眼。
“泷白的……幻影?”三月七记得自己不论是在匹诺康尼,还是翁法罗斯,都有见过类似的这种幻影。
银白身影没有回答。它转过身,面对机甲,双臂垂下,指尖的光丝像触手一样在空气中飘荡。
机甲举起光刃,朝它劈下来。它没有躲。光刃砍在它的肩膀上,切进去,但伤口没有血,只有更多的光涌出来,把刀刃卡住了。银白身影抬手,一掌拍在机甲的胸口。
机甲倒飞出去,撞穿了两堵墙,被碎石掩埋住。
三月七张了张嘴,看着那个银白身影,又看了看远处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好厉害……”
银白身影没有回头。它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碎石堆炸开了。机甲从里面飞出来,身上的指示灯全亮着,红色,红色,红色,比之前更亮,亮到刺眼。它悬在半空中,头部的独眼发出刺目的光芒,像一颗小型太阳。
右臂的手炮开始变形,炮口比之前大了一倍,蓝色的光在炮口汇聚,滋滋作响。
“她这是要放大招了?”星站到三月七旁边,掏出炎枪横在身前。
银白身影往前走了一步。它抬起右手,指尖的光丝在空中交织、缠绕,编织成一面更大的盾。
光柱轰了下来,是一道粗到可以吞下一个人的洪流,从炮口倾泻而出,朝她们碾压过来。
银白身影举着盾挡在最前面。光柱轰在盾上,炸开一圈又一圈的光环。盾面在震颤,裂纹在蔓延,但银白身影一步都没有退。
它的双脚陷进地面,膝盖微屈,整个身体都在承受那道洪流的冲击。光丝从它的指尖不断涌出,修补着盾面上的裂纹。
三月七从盾后面探出头,看到机甲的指示灯开始混乱的闪烁,忽快忽慢的……
能量溢出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到银白身影的盾面上裂纹越来越多,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碎裂的速度。
“星!”三月七喊道,同时掏出弓箭:“打她的手炮,她的手炮在蓄力!”
星从盾后面冲出去,避开那些从炮口逸散出来的能量流。机甲注意到了她,左臂的光刃朝她劈过来。
星弯腰躲过,继续往前冲。光刃横扫,她跳起来,从刀刃上方翻过去。落地的时候离机甲只有几步了。
机甲抬起左臂,光刃朝她刺过来。星没有躲。她把炎枪横在身前,硬接了那一刺。冲击力把她推出去好几米,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但她没有倒。
她站稳了,炎枪抵着光刃,两个人僵持在那里。
三月七同时从银白身影的盾后面冲出来。粉色的冰晶从箭矢上蔓延开来,冰晶切进装甲的缝隙里同时炸开来,冻住了那家伙的全部行动。
机甲僵硬的转过头,用那只发光的独眼看着她。三月七看到了自己在镜片上的倒影——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嘴巴张得很大,像在喊什么。
她听不到自己在喊什么。她只看到机甲的右臂指示灯全灭了,蓄力的光柱从炮口喷涌而出,但没有射向她们,射向了天空。
光柱冲天而起,把雾撕开一个大口子。灰白色的雾向两侧翻涌,露出头顶灰蓝色的天。
三月七被冲击波推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没有受伤。
星也被推飞了,撞在一堆碎砖上,闷哼了一声。
机甲站在原地。右臂垂下来了,指示灯全灭,炮口还在冒烟。它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
但它没有倒下。它站在那里,独眼的光还在,比之前暗了很多,但还亮着。
三月七撑着膝盖站起来,喘着气:“她还不倒,有些顽强了吧?”
星从碎砖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应该快了。”
银白身影走上前。它的身体比之前淡了很多,光丝从指尖垂下来,拖在地上,像一条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它站在机甲面前,举起右手。指尖的光丝缠上了机甲的头部,缠上了独眼,缠上了那些还在闪烁的指示灯。
机甲挣扎了一下。左臂的光刃抬起来,朝银白身影砍去。
光刃砍在它的肩膀上,切进去,但银白身影没有躲。它只是把光丝缠得更紧了。
三月七冲上去。双剑刺进机甲右臂的关节,用力一斩。装甲板崩开了,露出
星从另一边冲上来,用炎枪狠狠一刺。爆炎闪过,机甲的右臂彻底垂下,指示灯全灭,左臂的光刃也暗了下来。
银白身影松开光丝,后退了一步。它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透明了,只有眼眶里那两团光还亮着。
三月七看着机甲。机甲也看着她。那只独眼里映出她的脸——灰扑扑的,头发散着,嘴角有一点血。她伸手擦了一下,手上沾了红色。
“结束了吧?”她喘着气。
星把炎枪杵在地上,靠着它站着:“应该是。”
三月七转头看银白身影,竖起一个大拇指:“谢谢你啊。”
银白身影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两团光“看”着她。
三月七笑了一下。她转过身,朝星走过去,伸出手:“击掌。”
星看了她的手一眼,伸出手,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在废墟里回响。
三月七笑了,星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们听到身后传来嗡鸣声。很轻,很低,像蜜蜂振翅,又像某种机器的启动音。三月七转过身。
机甲还站在那里。独眼的光已经灭了,但右臂的手炮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指示灯亮,是炮口在亮。蓝色的光在炮口汇聚,比之前更亮,更密,更急。
它要发射最后一击。
“不是吧——”三月七喊道。
她来不及躲,星也来不及。她们离机甲太近了,近到能看到炮口里那些正在加速旋转的能量环。
银白身影瞬间闪过来挡在了她们面前。它张开双臂,撑开了最后一面盾。那面盾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像一层快要破掉的肥皂泡。
光柱轰在盾上。盾面剧烈震颤,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银白身影的双脚陷进地面,膝盖弯曲,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光丝从它的指尖疯狂涌出,修补着盾面上的裂纹,但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碎裂的速度。裂纹越来越密,盾面越来越薄。
三月七看到银白身影的肩膀裂开了。不是被击碎的,是自己裂开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像泪,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的身体在消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盾碎了。
光柱轰在银白身影的胸口。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光点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灭了。
银白身影消失的同时那道光柱也消失了。机甲站在原地,右臂的手炮彻底暗了,指示灯全灭,独眼的光也灭了。它站在那里,像一具被丢弃的铁壳。
然后它先是膝盖弯曲,然后身体前倾,最后轰然砸在地上。尘土扬起来,呛得三月七直咳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具不再动的机甲。她的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受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银白身影消失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那具机甲,谁都没有说话。
“他还会再分出一个吗?”三月七问。
“不知道。”星说。
三月七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没事的吧。”
星看了她一眼:“谁?泷白还是那个幻影?”
“肯定是泷白啊!你仔细想想,他分出这些幻影肯定是要消耗很多力量的吧?”
星看着远处那片被光柱撕开的天空。雾正在慢慢合拢,灰白色的,把那一小片蓝色重新吞掉。
三月七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片银白色的光点。它在她手心里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什么都没有剩下。她把手攥成拳头,站起来。
“走吧,去找他们。”她说。
星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朝废墟深处寻找而去。
废墟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雾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些被撕开的雾正在慢慢合拢,把一切都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