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跨上摩托,左手习惯性地在手机屏幕上划过。
APP界面自动弹出,最顶端,那个血红色的“李”字已经彻底黯淡,变成了一种无法再被点亮的死灰色。
紧随其后,“王”字开始闪烁,每一次跳动,都像心脏泵出鲜血,红光一明一暗,带着某种急迫的节律。
“爷,导航设置好了,直达王家狗窝门口!”装甲车里,陆明探出头,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陈霄收起手机,没有回应。
他拧动“夜巡者”的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准备下山。
就在车头调转,对准盘山公路的瞬间,陈霄的动作停住了。
跟在他后面的陆明,也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装甲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在原地顿住。
“搞什么……”陆明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自己咽了回去。
前方的下山路上,空无一人。
不,不对。
那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女人。
他们就像是从空气里渗透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路中间。
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环卫工制服,脚下一双解放鞋,手里拿着一把竹子做的,快秃了毛的大扫帚。
他身边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套图书管理员常穿的灰色套裙,怀里抱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老旧辞典。
两人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就像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碰巧出现在这里的路人。
陆明却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全炸了起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喂!你们两个!找死啊?!”陆明把头伸出车窗,对着那两人大吼,“知道这是谁的车队吗?赶紧滚开!”
老头和女人都没有看他。
他们的视线,穿过摩托车,穿过陈霄,仿佛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终于,那个拿着扫帚的老头,动了。
他抬起头,布满褶皱的眼皮掀开,露出一双浑浊却又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陈霄。
“阁下。”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门’的规矩,不可废。”
老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山顶的风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此大规模清算,已破坏了平衡。”
“此路,不通。”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明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嘲讽。
老头却做了一个动作。
他只是将手里那把快秃了的扫帚,举了起来,对着他们面前的地面,轻轻地,扫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没有能量的爆发。
就像是拂去一片落叶。
陆明眼前的景象,扭曲了。
那条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坚固无比的盘山公路,在扫帚扫过的地方,开始像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无声地裂开。
不是崩碎,不是塌陷。
是裂开。
一道漆黑的,看不见底的缝隙,凭空出现,并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向两边扩张。
眨眼之间,一条能够容纳两辆大卡车并行的公路,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深渊的边缘平滑如镜,切口处没有一块碎石,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吱嘎——”
陆明下意识地把刹车踩到了底,装甲车的轮胎距离那深渊的边缘,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超自然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爸……爸爸,”陈霄身前,丫丫的小手抓紧了他的衣服,指着那道深渊,“路……路断了。”
陈霄低头看了一眼丫丫,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深渊对面,那个依旧保持着扫地姿势的老头身上。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眼前这道隔断天地的深渊,跟路边的一颗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老东西!你他妈……”陆明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打开车门,指着对面的老头就要破口大骂。
陈霄的声音,平淡地响了起来。
“回去。”
陆明一愣,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扭头看向陈霄,“爷?”
“车里待着。”陈霄重复了一遍。
陆明看着陈霄那平静的侧脸,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坐回了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他死死盯着深渊对面的两个人,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山顶的风,吹动着老头花白的头发。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沙哑地开口。
“阁下,退回去。”
“京城的账,不是你这么个收法。”
“回头,此事就此作罢。‘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陈霄没有看他,而是低头,轻轻拍了拍丫丫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
然后,他才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深渊,看向那个老头。
他开口了,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家,欠了滨海三千六百条人命。”
“这笔账,也在你的规矩里吗?”
老头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浑浊的眼球,似乎转动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账。”
“阁下踩了线。”
“哦。”陈霄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一手抱着丫丫,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在琉璃厂花一百块买来的,刻着血色“门”字的青铜破碗。
他把碗托在掌心,对着深渊对面,晃了晃。
“那这个东西,你认不认?”
看到那个碗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如同雕塑般的图书管理员,身体猛地一震。
她抱着辞典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老头的瞳孔,也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碗,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凝重,甚至还带着一丝……忌惮。
陈霄没兴趣听他废话。
他掂了掂手里的碗,然后看了一眼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路断了。”
“修一下。”
他的语气,像是在命令一个修路工人。
老头握着扫帚的手,猛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阁下,这是最后的警告。”
“再往前一步,就是与整个‘门’为敌。”
陈霄笑了。
他没出声,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抱着丫丫,从摩托车上下来,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道深渊的边缘走去。
一步。
两步。
他就那么走到了悬崖边上,脚尖距离那片纯粹的黑暗,只有几厘米。
然后,他抬起脚。
在陆明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一步,踏入了那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