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理宗赵昀问出“中兴之策,何在”这六个字时。
整个垂拱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丁大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顾远,眼神中充满了怨毒。
他知道,自己精心构筑的,那个让皇帝沉醉其中的太平盛世假象,已经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而撕开这道裂痕的,就是眼前这个衣衫寒酸的年轻人。
其他的文官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也想听听,这个敢在国子监题写反诗的狂生,到底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治国良方来。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中兴之策,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
要么是亲贤臣,远小人,暗指丁大全是奸佞。
要么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再或者,就是引经据典,大谈特谈尧舜禹汤的圣人之道。
这些东西,他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不过是文人之间,互相攻訐的陈词滥调罢了。
然而,顾远接下来的反应,却再一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陈词,也没有引经据典地掉书袋。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大殿里,开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些官员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呵,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只会写几句酸诗,真到了朝堂之上,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看来是被这阵仗吓傻了。”
就连龙椅上的赵昀,眼中也闪过一丝失望。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召见这么一个哗众取宠的狂生,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丁大全见状,嘴角的冷笑又重新浮现。
他正准备上前一步,彻底将顾远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这时,顾远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
而是,反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这潭死水之中。
“在回答陛下之前,草民想先请教陛下三个问题。”
“放肆!”
丁大全立刻抓住机会,怒声呵斥。
“陛
赵昀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对顾远的无礼感到不悦。
但他心中的那份好奇,终究还是压过了不快。
他抬了抬手,制止了丁大全。
“让他问。”
他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顾远仿佛没看到丁大全那要吃人的眼神,他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缓缓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陛下,您可知,我大宋北境屏障,国门所在,襄阳城的城防,有几处致命的漏洞?”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襄阳!
这可是悬在所有南宋君臣心头的一把剑!
自端平入洛失败后,蒙古大军虎视眈眈,襄阳便是抵御北虏南下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襄阳在,则江南安。
襄阳失,则国将不国。
但,城防漏洞?
这是何等军国大事!
一个普通的书生,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又有什么资格,在朝堂之上,谈论这些?
殿下的武官行列中,几个身穿铠甲的将领,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而那些文官们,则是一脸的茫然和不屑。
“荒谬!军国大事,岂是你能妄议的!”
“哗众取宠!他一个穷书生,连临安城都没出过,怎么可能知道襄阳的城防?”
赵昀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每年户部都会拨下巨款,用于修缮襄阳城防。
枢密院呈上来的奏报,也总是说城防巩固,固若金汤。
至于具体的漏洞?
谁会跟他一个皇帝,说这些?
顾远没有等待他的回答,紧接着,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陛下,您又可知,一旦襄阳被围,从川蜀调集的粮草,经由水路,最快需要几日,才能抵达城下?”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只是让文官们觉得荒谬。
那么这第二个问题,则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
粮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
南宋偏安一隅,国库本就不充裕,粮草供应,一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个问题,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户部和兵部。
户部尚书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知道每年该拨多少粮,却从未仔细算过,这粮草从产地到前线,中间要损耗多少,要耽搁多久。
这可是一笔糊涂账啊!
真要细查起来,天知道会牵扯出多少贪官污吏!
赵昀的心,又沉了一分。
他依旧,答不上来。
他只记得,每次前线告急,他下令调粮,
今天说天气不好,船走不了。
明天说道路泥泞,车过不去。
等粮草真的运到前线,仗都快打完了。
看着皇帝和满朝文武那难看的脸色,顾远心中冷笑。
他知道,自己的刀,已经刺中了这个王朝最脆弱的软肋。
但这还不够。
他要彻底撕碎这层虚伪的画皮。
于是,他抬高了声调,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陛下!您可知,我大宋赖以为国本的长江水师,主力战船,平均几年没有进行过彻底的检修和更换了?”
“那些看似威武的楼船,有多少,是早已被蛀空了龙骨,只能在西湖里撑场面的空壳子?!”
轰!
这最后一个问题,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垂拱殿内轰然炸响!
水师!
长江天险,水师为基!
这是南宋能够偏安江南的根本!
如果连水师都出了问题……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一次,不光是文官,就连那些武将们,脸色也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比谁都清楚,顾远说的,是事实!
水师战船,十年未曾大规模更换。
许多船只,都是从高宗年间就传下来的老古董。
为了应付朝廷的检查,他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给船身刷上新漆,让它看起来光鲜亮丽。
可那内里的木头,早就被江水泡烂了,被虫蚁蛀空了。
别说打仗,就是稍微遇到点大风大浪,都可能当场散架!
这一刻,整个垂拱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上百名大宋的精英,帝国的栋梁。
竟然被一个白衣书生的三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这才意识到。
顾远,根本不是在问皇帝。
他是在问他们!
问他们这满朝的衣冠禽兽!
他问的,不是中兴之策。
他问的,是亡国之兆!
而他们,一个都答不上来。
或者说,是不敢回答。
因为每一个问题的答案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和罪恶。
每一个答案,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这些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的废物脸上!
顾远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他用这三个问题,为自己,也为这个即将沉沦的王朝,举行了一场最盛大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