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街市的嘈杂声,远远地飘进来,被厚重的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反倒显得这里愈发寂寥。
韩通像一尊铁塔,杵在门口,没有动。
他那双在沙场上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像鹰隼一样,一寸寸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
他宦海沉浮几十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奸猾似鬼的文臣,残暴如虎的武将,乃至深不可测的先帝。
可眼前这个少年,他看不透。
对方的身上,没有任何高位者常有的威压,也没有少年得志的浮夸张扬。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口被夜色笼罩的古井,幽深,静谧,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这种感觉,让韩通心里很不舒服。
一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油然而生。
“韩将军,一路风尘,辛苦了。”
顾远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像这初冬微凉的空气。
他走到茶桌边,提起桌上小泥炉上温着的一壶酒,倒了两杯。
酒色浑黄,散发着一股粗劣刺鼻的米香。
这味道,韩通太熟悉了,那是边关军营里,唯一能慰藉苦寒长夜的东西。
“军中劣酒,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顾远将其中一杯酒,推到了韩通面前的空位上。
韩通眯了眯眼,终于大马金刀地走过去,重重坐了下来,椅子发出“吱嘎”一声呻吟。
他没有去看那杯酒,目光依然像刀子一样锁定在顾远身上。
“顾学士,有话不妨直说。”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与不耐。
“我韩通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绕。”
“陛下召我回来,到底是什么事?”
“你今天请我来,一个太监,请我一个被罢黜的武将,又是什么目的?”
他特意加重了太监和武将几个字,话里的尖刺毫不掩饰。
顾远仿佛没听出那份敌意,只是笑了笑。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却没有对向韩通,而是缓缓起身,转向了窗外。
那里,是被无数宫殿楼宇遮挡住的,遥远的北方。
“这一杯,臣敬白沟河畔,为国捐躯的一百二十七名大周士卒,英魂不远。”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向窗外。
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然的弧线,很快便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韩通握着桌沿的手,指节猛地一紧。
眼神中的警惕,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松动。
他没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顾远放下酒杯,面不改色地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敬那些跟着臣,扛着船在陆地上走了两里地,把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却没有一个人吭声的汉子。他们是好兵。”
他再次将酒洒出窗外,动作虔诚,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韩通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
他仿佛能看到那副画面,能闻到那股血与汗混合的味道。
“这第三杯……”
顾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韩通,那双眸子深处,却仿佛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敬当年跟着先帝,南征北战,打下这大好河山,如今却散落各地,甚至解甲归田的,所有被遗忘的忠勇之士。”
说完,他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把火烧过他单薄的胸膛,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放下酒杯,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
韩通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心里那堵冰冷坚硬的警惕高墙,在三杯酒面前,轰然裂开了一道缝。
顾远没有说一句奉承的话,没有许诺任何高官厚禄。
他只是敬了三杯酒。
一杯敬亡魂。
一杯敬袍泽。
一杯敬过往。
这三杯酒,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一个落魄老兵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顾学士……”
韩通的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
顾远终于坐了下来,重新给自己和韩通面前的空杯都满上酒。
“只是想请将军喝杯酒,听将军讲讲当年的故事。”
“我听闻,将军当年在瓦桥关,曾率八百骑,正面冲垮了契丹三千人的先锋营,威震北疆。那场仗,是怎么打的?”
顾远问得很随意,像个真心好奇的晚辈,在请教长辈最辉煌的事迹。
韩通一愣。
瓦桥关大捷。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场仗,是他军旅生涯的巅峰。
可自从他被罢官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提起过了。
世人只记得他殿前冒犯了权倾朝野的赵匡胤,却忘了他也曾为大周流过血,立过功。
此刻,被一个刚刚以匪夷所思之策大破契丹的战神当面问起,一股混杂着骄傲、委屈、不甘和激动的复杂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他端起酒杯,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他讲起了当年的漫天风雪,讲起了契丹人弯刀反射的寒光,讲起了自己是如何利用一处不起眼的洼地设伏,如何用激将法鼓舞士气,如何身先士卒,亲手斩下敌将首级,将胜利的旗帜插上关隘……
顾远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或者问上一两个关于兵力配置、后勤补给的细节问题。
他的问题,总能问到最关键的点子上。
这让韩通感觉,自己不是在对一个深宫里的太监说话,而是在和一个真正懂兵、甚至比自己更懂兵的知己,复盘一场酣畅淋漓的战役。
不知不觉间,一壶酒见了底。
韩通讲得口干舌燥,却意犹未尽,胸中郁结多年的闷气,仿佛都随着这场讲述烟消云散。
他看着顾远,忽然问道:“顾学士,你……信得过我?”
“我为什么信不过将军?”顾远反问。
“我曾是罪臣,是……是赵点检的对头。”韩通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顾远,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伪装。
“那又如何?”
顾远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在我看来,这天下,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忠于陛下,忠于大周的人。”
“另一种,是只忠于自己,想把陛下和大周都变成自己囊中之物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将军,您是哪一种人?”
这一问,如惊雷贯耳!
韩通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顾远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阴私诡诈的眼睛,一股滚烫的热血,从冰冷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拥兵自重,不把君王放在眼里的权臣!
他之所以被罢官,就是因为在一次军议上,当众顶撞了赵匡胤,指责他治军不严,纵容部下劫掠百姓!
顾远的这句话,正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说出了他被压抑了数年的不甘与愤怒!
“我韩通的命,是先帝给的!”
韩通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只要柴氏皇族还在一天,我韩通,就永远是柴家的狗!”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好。”
顾远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地对韩通躬身一礼。
“将军,我不能向你许诺什么高官厚禄。”
顾远的声音无比诚恳。
“我只能向您保证,只要有我顾远在一日,就绝不会让忠臣蒙冤,良将埋没。”
“我能给您的,不是荣华富贵。”
他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您重新拔出战刀,擦亮盔甲,为陛下,为大周,再战一次的机会!”
“剩下的路,需要将军您自己去走,去拼,去用敌人的血,夺回属于您的荣耀!”
韩通看着朝自己深深鞠躬的少年,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野火的眼睛,只觉得眼眶一热,胸中豪情万丈。
大丈夫,士为知己者死!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身有残缺,虽然身份卑微。
但他这份气魄,这份胆识,这份知遇之恩,足以让他韩通,把这条在泥地里烂了多年的老命,重新交出去,再赌一次!
“顾学士,不必多言!”
韩通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如洪钟!
“从今往后,我韩通,愿为学士马前卒!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
当天深夜。
慈安宫。
符太后看着眼前同样跪在地上的顾远,眉头紧锁,捏着丝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刚刚听完顾远的一个提议。
一个在她看来,比白沟河奇袭还要疯狂,还要大胆万倍的提议。
他竟然想动全国的税赋!
他想从三司,从赵匡胤和他背后那个盘根错节、几乎掌控了整个大周命脉的庞大武将集团嘴里,生生挖下一块肉来!
“顾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符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三司盐铁、度支、户部,那是国之命脉!更是赵匡胤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根基!”
“动那里,等于是在要他们的命!”
“你是想让整个朝堂都反了,让大周立刻陷入内乱吗?”
顾远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将一份他亲手绘制,熬了两个通宵的图表,高高举起,呈了上去。
图表上,用最简单明了的线条和色块,画出了大周朝廷每年税收的去向。
一条代表着全国税赋的粗大黑线,浩浩荡荡地流入了名为“三司”的巨大池子。
而从这个池子里,分流出无数条支流,流向各地的藩镇、禁军将领的府邸。
最后,从这个巨大的池子里,流向代表着皇室“内库”的那条线,细得像一根游丝,几乎看不见。
图表的最后,是一行用血色朱砂写就的结论。
一个足以让任何帝王都寝食难安,脊背生寒的结论。
“陛下虽富有四海,却身无余财。长此以往,君将不君,国将不国。”
符太后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最后一行刺眼的血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却如一柄出鞘利剑的顾远,忽然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他,问了一句。
“哀家若是……允了你这疯狂的念头……这把管钱的刀,这把能要无数人命的刀,由谁来握?”
顾远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
“回太后,臣,只是一个替陛下算账的账房先生。”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宫殿中。
“真正握刀的,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一人。”
“那便是,当今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