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
整个开封城,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还在梦乡之中。
然而,一股诡异而暴烈的气息,已经开始在城市的动脉中悄然蔓延。
朱雀大街。
这条平日里车水马龙、最是繁华庄严的天子御道,此刻却被成百上千举着火把的士兵和工匠彻底占领。
火光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军备司奉旨修缮地下水道,闲杂人等,速速退避!挡路者,格杀勿论!”
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官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声色俱厉地呵斥着那些被惊醒的、早起赶路的行人和商贩。
在无数人惊愕、愤怒、恐惧的目光中。
上千名膀大腰圆、只穿着短打的汉子,在韩通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亲自监督下,抡起了崭新的锄头和铁锹。
他们对着那平整光滑、足以当镜子照的青石板路面,狠狠地刨了下去!
砰!
砰!
砰!
沉闷的、一下重过一下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刺耳。
仿佛是敲响在这座城市心脏上的丧钟。
尘土冲天而起,坚硬的青石板被粗暴地撬开,碎石四溅,砸在两旁紧闭的商铺门板上,噼啪作响。
一条丑陋扭曲的伤疤,开始在这座城市最光鲜亮丽的脸面上,被一道道铁器,粗暴地撕开。
“疯了!真是疯了!”
一个推着车准备去早市的菜贩,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瘫坐在地,满脸呆滞。
同样的一幕,还在皇宫的承天门外、兵部衙门前、三司官署旁……
在开封城内十几个最重要的交通节点上,同时血腥上演。
整个京城,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巨大工地。
恐慌和不安,像一场无形的瘟疫,在每一条被堵塞的街巷中疯狂扩散。
而此时的朝堂之上,更是已经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米粥。
御史大夫张昭,带着十几名同僚,一个个衣冠不整、神情激动地跪在金銮殿冰冷的金砖上。
他们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弹劾着那个他们眼中万恶的源头。
“陛下!太后!那顾远疯了!他彻底疯了!”
“他竟敢擅自挖掘御道,毁坏京城根基!”
“此乃大不敬之滔天罪行!是藐视皇权,是动摇我大周国本啊!”
“臣等泣血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将那无法无天的妖宦拿下问罪,凌迟处死!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文官集团也纷纷跪倒附和,一个个捶胸顿足,义愤填膺。
仿佛顾远刨的不是路,而是他们家的祖坟。
龙椅上的柴宗训,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龙袍的衣角,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全是冷汗。
他牢牢记着顾远昨晚的交代,强行板着一张煞白的小脸,抿着嘴,一言不发,努力装出帝王的威严。
垂帘之后,符太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殿外传来的挖掘声,每一声都像砸在她的心上。
但一想到顾远昨晚派人送来的那句话:“太后若信臣,便稳坐慈安宫,静观其变,龙蛇起陆,皆在今日。”
她也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惧,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整个朝堂,只有武将集团那边,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赵匡胤和他的一众心腹,全都告了病假,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那片空荡,在喧闹的朝堂上,显得如此诡异和不祥。
一些嗅觉敏锐的老臣,感觉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就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掀翻殿顶之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殿外猛然传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金銮殿。
他浑身是土,铠甲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像一头发疯的野狗。
手中的令旗已经折断,头盔也不知所踪。
整个人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北…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份染血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军报的内容,如野火般在殿内传开。
契丹、北汉联军,号称十万,已于昨日雪夜奇袭,攻破瓦桥关!
边关守将李重进将军,兵败自刎!
北境防线,全线崩溃!
敌军前锋,正向南急速推进!最多十日,便可兵临城下!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真正的九天惊雷,在金銮殿上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还在为挖路而吵闹不休的官员们,瞬间面如死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契丹人打过来了?
瓦桥关,那座号称铁门的雄关,破了?
李重进……那个赵匡胤的亲信,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就这么没了?
恐慌,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殿。
“怎么办……天亡我大周啊!这可怎么办啊!”
“快!快去请赵点检!只有赵点检能救我们了!”
“对对对!快去请赵点检出山!他是我们的擎天玉柱啊!”
群龙无首的朝臣们,在巨大的亡国恐惧面前,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身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铿锵有力。
告病的赵匡胤,来了。
他身穿一副完整的玄铁山文甲,腰悬宝剑,在一众同样披挂整齐的将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悲痛与忧虑,双眼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未眠。
对着龙椅猛地一拱手,声如洪钟。
“陛下,臣来迟了!”
“臣在家中养病,惊闻北境有变,心急如焚,五内俱裂!”
“李重进将军与臣情同手足,竟遭此厄难!臣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说着,虎目含泪,竟真的哽咽起来。
“国难当头,臣病体未愈,亦不敢苟安!”
“请陛下下旨,臣愿即刻领兵,北上迎敌,与契丹贼寇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洪亮、坚定、悲壮。
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安抚了所有慌乱的官员。
“赵点检来了!我们有救了!”
丞相范质第一个老泪纵横地站出来,大声疾呼。
“请陛下即刻下旨,命赵点检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全国兵马,抗击外敌!”
满朝文武,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请陛下下旨!”
声震寰宇,仿佛能将殿顶的琉璃瓦都震落下来。
龙椅上的柴宗训,看着下方那张忠心耿耿、大义凛然的脸,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与冰冷的恨意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顾远老师的话。
“他们会演一出戏,一出天衣无缝的戏。”
“您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看戏,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准许他们想要的一切。”
柴宗训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和憎恶都死死压在心底。
他用一种因极力控制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准……准奏。”
“朕……朕命赵点检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全国兵马,即刻出征,不得有误!”
“臣,遵旨!”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得意精光,但脸上依旧是一副大义凛然、受命于危难的悲壮模样。
“臣在此立誓,不破契丹,誓不还朝!”
说完,他猛地转身。
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在一片大帅威武的颂扬声中,大步离去。
那背影,在满朝文武的眼中,是如此的高大,如此的伟岸。
宛如一尊降世的救世主。
没有人注意到,垂帘后的符太后,双手死死地攥着凤椅的扶手。
长长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木头里,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也没有人注意到,龙椅上的小皇帝,在低下头的那一刻,眼中闪过的,是那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更没有人知道。
就在赵匡胤转身,意气风发地踏出金銮殿的那一刻。
福宁殿的最高处,那座平日里鲜有人至的观星台上。
一个瘦弱的、穿着最普通灰色内侍服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他将金銮殿内外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北风猎猎,吹动了他宽大的衣袖,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随时会乘风而去的孤鸟。
顾远看着赵匡胤那被无数人簇拥着、奔赴荣耀的背影。
又看了看脚下那座被自己亲手撕开一道道伤疤的城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
“戏,开场了。”
他迎着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风,将他的声音吹散。
也带来了远处街道上,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挖掘声。
那声音,在旁人听来是噪音,是混乱。
但在他的耳中……
却是这世间最美妙的,送葬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