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驿的晨雾还未散尽。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以及……某种即将改变历史的狂热气息。
赵匡胤身上那件崭新的黄龙袍,承载了三万将士滔天的野心与杀意。
丝绸的冰凉,透过中衣紧贴肌肤。
让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这不是恐惧。
是极致的兴奋!
是一种即将把苍茫大地、日月星辰,以及所有生杀大权都握在掌心的无上权力感!
“万岁!”
“万岁!”
帐外,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
那是世间最动听,也最能蛊惑人心的魔音。
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关于忠诚的虚伪枷锁,冲刷得干干净净。
天命。
这就叫天命所归!
他大步走出军帐,站上高台。
俯瞰着下方那一张张因贪婪和欲望而扭曲的脸,心中豪情万丈。
他成功了。
以一种近乎完美,不沾一丝污血的体面方式,接过了这注定属于他赵氏的江山。
“兄弟们!”
赵匡胤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声如洪钟,震荡四野。
“入主开封之后,不得侵扰百姓,不得冒犯柴氏宗族!”
“我们要让天下人看看,我等是吊民伐罪的天命之师!违令者,定斩不饶!”
“但凡有功于社稷者,朕,绝不吝惜封侯拜相之赏!”
“万岁!”
“大宋万岁!”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沸腾如岩浆。
他们不再是后周的殿前司禁军。
而是即将开创一个崭新时代的大宋开国元勋!
接下来的剧本,赵匡胤已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
每一个细节都趋于完美。
大军兵临城下,满朝文武开门跪迎。
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哭泣着献上玉玺。
他三辞三让,最终勉为其难地顺应天意登基,改元建宋。
完美。
干净。
至于顾远……
赵匡胤的脑海中,不屑地闪过那个瘦弱、苍白,宛如鬼魅的少年身影。
一个在皇宫里,像个疯子一样挖沟掘土的可怜虫。
一个自以为看透了天下棋局的聪明人。
他以为,弄些可笑的壕沟和路障,就能挡住自己这支横扫天下的百战雄狮?
天真得令人发笑。
赵匡胤的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怜悯与残忍的弧度。
一个将死的跳梁小丑,不值得他这个真龙天子再浪费半点心神。
“传我将令!”
他宝剑前指,剑锋在晨曦中划出刺目弧线,直指西方那座巍峨都城。
“全军,开拔!”
“目标,开封!”
轰隆隆!
三万大军,如吞噬天地的黑色洪流,裹挟着冲天杀气与无尽渴望,向着他们心中的圣地滚滚而去。
……
路途之上,畅通无阻。
别说大股抵抗,连一个象征性的哨卡都没看到。
这种摧枯拉朽的顺利,让赵匡胤的心腹大将石守信,越发得意忘形。
“大哥!你看!”
石守信骑着高头大马,与赵匡胤并行,粗犷的脸上满是狂妄狞笑。
他挥舞马鞭大声嚷嚷:
“我就说那姓顾的小阉狗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他也就敢在朝堂上仗着太后和小皇帝耍耍嘴皮子!”
“真刀真枪地干,他现在估计早就躲在被窝里吓得尿裤子了!”
“挖几条破沟,拆几座破房子,就想挡住我们殿前司的铁骑?他真当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赵匡胤听着,没有说话,只保持着君王般高深莫测的微笑。
他也这么认为。
所有的权谋算计,在三万百战铁骑的绝对暴力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碾,就碎。
终于,开封城那巍峨的轮廓,如一头趴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出现在视线中。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赵匡胤甚至能看清城墙上,那在寒风中无力飘摇的周字王旗。
然而,他身后的赵普,这位足智多谋的顶尖谋士,此刻却死死蹙起了眉头。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按常理,他们兵变的消息,三万大军逼近的动静,早就该传进京城了。
可是,为何城门内外,竟如此死寂?
没有出城迎接的官员。
没有欢迎或逃窜的百姓。
甚至连城墙垛口处,都看不见几个守城兵丁!
整座繁华的开封城,此刻就像一座被抽干了生机的巨大坟墓,沉默地矗立在天地间。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如毒蛇般在赵普心头蔓延。
“主公,不对劲!极度不对劲!”
赵普猛地拉住马缰,靠近赵匡胤,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颤栗。
“顾远那个人,是真正的妖孽,绝对不能以常理度之!这城里安静得像是有鬼!”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作为半生戎马的兵王,他又怎会察觉不到这份反常?
但他不能退,更不能露怯。
他是新皇,他是天命!
“先生多虑了。”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喝道:
“我大军压境,城内必然军心涣散,闭门等死罢了!”
“在三万铁骑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将被铁蹄碾得粉碎!”
“传令!石守信,率前锋营加速前进,立刻给我接管城门!”
“得令!兄弟们,跟我冲!”
石守信早就等得双眼发红,大吼一声,猛挥马鞭。
三千重甲铁骑如离弦之箭,卷起漫天狂沙,朝着开封城的宣德门狂飙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震碎了京城的死寂。
三千骑兵,转瞬便冲到宣德门下。
然后……
冲在最前的石守信,猛地勒住战马!
战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他身后的三千骑兵,也如同撞上无形的墙,硬生生刹住阵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张着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城门,没有紧闭。
那两扇镶嵌着青铜铆钉的厚重城门,竟然就那么诡异地……大开着!
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安静地、嘲弄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从洞开的城门望进去,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空无一人。
只有街道上深不见底的壕沟,以及两旁堆砌的尖锐拒马,在晨光中散发着森冷杀机!
“这……这是怎么回事?”
石守信握着马缰的手在剧烈发抖。
他就算脑子再不灵光,此刻也嗅到了那股浓烈到化为实质的血腥味。
人呢?守城的兵呢?为什么门是开着的!
就在这时。
他身旁的一名副将,脸色惨白如纸,颤抖地指向城楼最高处。
声音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将……将军……上面……上面有人!”
石守信猛地抬头。
赵匡胤与赵普的中军也恰好赶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根手指,看向高耸的城楼。
下一秒。
赵普仿佛被雷劈中,脑中那个死结轰然炸开!
挖沟……修路……大开的城门……死寂的街道……
“陷阱!是死亡陷阱!他在逼我们打巷战!”
赵普凄厉地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主公!退!快退啊!”
可是,太迟了。
城楼之上。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孤零零,却仿佛能压塌整片苍穹的身影。
没有耀眼的龙袍,没有威风的铠甲。
只有一身最粗劣的灰色内侍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是顾远。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城外三万精锐铁骑,俯视着身披黄袍的赵匡胤。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澜。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去的蝼蚁。
在一片死寂中。
顾远面无表情,缓缓抬起了那只苍白瘦弱,却足以翻云覆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