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韩通听到免战牌三个字,整个人都懵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顾学士!您说什么?挂免战牌?”
“援军已经兵临城下,我们正该士气如虹,与之一鼓作气,里应外合夹击叛军!”
“为何要挂免战牌?”
“这不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韩通急得满头大汗,他完全无法理解顾远这步棋。
周围的将士们也是一脸错愕和不解。
刚刚被点燃的希望,仿佛又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顾远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看着韩通,重复了一遍。
“执行命令。”
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韩通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但接触到顾远那冰冷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那眼神里,看不到任何的犹豫和动摇,只有绝对的理性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最终,他只能咬着牙,躬身领命。
“末将……遵命。”
很快,一面巨大的免战大旗,在宣德门城楼上缓缓升起。
这一下,不仅是城内的守军看不懂了。
城外的叛军,和远处的镇西军,也都集体陷入了迷茫。
……
叛军大营里。
赵匡胤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免战牌,先是一愣。
随即,一种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免战牌,通常是强势方向弱势方展示仁慈,或是弱势方向强势方请求喘息时才会挂出。
现在,顾远在援军已到的情况下,挂出免战牌。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是在告诉赵匡胤,也是在告诉天下人:
你看,我赢定了。
但我不想打了,我不想再多造杀孽了。
我,顾远,是仁慈的。
而你,赵匡胤,是一个只知道用人命去填的屠夫!
“噗——”
赵匡胤只觉得胸口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顾远!你欺人太甚!”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他知道,顾远这是在打心理战。
他挂出免战牌,不是给他赵匡胤看的,是给他手下那两万已经濒临崩溃的士兵看的!
果然。
叛军阵营中,那些本就惶恐不安的士兵,看到城头上的免战牌,最后的斗志也彻底瓦解了。
“城里不打了……他们不想打了……”
“是啊,人家援军都到了,胜券在握,都不愿意再打了。我们还在这里拼命,图什么?”
“大帅才是那个想让我们去死的人……”
“我们投降吧……再打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投降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每一个叛军士兵的心里疯狂滋长。
赵匡胤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对自己军队的控制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
他甚至不敢再下令让督战队去弹压。
因为他怕,督战队会第一个倒戈。
……
西面,镇西军的阵前。
老将李筠看着开封城头那面刺眼的免战牌,也是眉头紧锁。
“这顾学士,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身边的副将潘美,也是一脸困惑。
潘美是顾远之前安插在赵匡胤军中的暗子,后来奉命接应李筠,并告知了他顾远的全盘计划。
在他的认知里,顾远是个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但眼前这步棋,他同样看不懂。
“将军,顾学士此举,必有深意。”
潘美沉吟道。
“或许,他是想……彻底瓦解赵匡胤的军心?”
李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赵匡胤的军心,早已是强弩之末,我们再冲一次,就能彻底冲垮。他这么做,反而是给了赵匡胤喘息之机。”
“除非……他还有别的目的。”
李筠久经沙场,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拿起千里镜,再次望向那座高大的城楼。
他希望能从那个传说中的少年宦官身上,看出一些端倪。
然而,他只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内侍服的清瘦身影,静静地站在城头,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
城楼上。
顾远没有理会任何人的不解和质疑。
在挂出免战牌之后,他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把我们所有的伤员,都抬到城楼上来。”
“是,学士。”
虽然不解,但韩通还是立刻去执行了。
很快,数千名在之前血战中受伤的守军,被一个个抬到了宽阔的城墙之上。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身上缠满了血迹斑斑的布条。
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让整个城楼的气氛变得更加悲怆。
然后,顾远做了第三件事。
他让内侍,将小皇帝柴宗训,扶到了城墙的最前方。
“陛下。”
顾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还记得,我们之前在沙盘上推演的,哀兵之策吗?”
柴宗训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记得,那是顾远教他的,当己方实力不足时,如何利用悲情和道义,来争取最大的胜利。
“现在,该您上场了。”
顾远指了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叛军。
“去吧,用您的眼睛,看着他们。”
“用您的声音,告诉他们,谁,才是这场战争的罪人。”
“告诉他们,谁,才是真正的屠夫。”
柴宗训深吸了一口气。
经过这几天的血与火的洗礼,这个七岁的孩子,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怯懦。
他的眼中,只剩下属于帝王的、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坚毅。
他走到城垛前,看着城下那一张张迷茫、恐惧、而又麻木的脸。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用他那稚嫩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地开口了。
“城下的将士们。”
“朕,是柴宗训。”
声音通过顾远准备的扩音铜筒,传遍了整个战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朕,今年七岁。”
“朕的父皇,是世宗皇帝,柴荣。”
“朕身后的,是为保卫大周、保卫朕而受伤的将士,他们是朕的子民。”
“城里的,是朕的百万子民。”
“你们,也曾是朕的子民。”
柴宗训的声音顿了顿,他伸出小手,指向了叛军大营的方向,指向了那个脸色灰败的赵匡胤。
“朕只想问一句。”
“是朕,让你们背井离乡,来攻打自己的国都吗?”
“是朕,让你们刀兵相向,去屠杀自己的同胞吗?”
“是朕,让你们的兄弟,变成城下这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吗?”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叛军士兵的心上。
他们无法回答。
柴宗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最纯粹的悲愤。
“不是!”
“是你们的大帅,赵匡胤!”
“是他,为了自己一人的私欲,谎报军情,发动兵变!”
“是他,在攻城不下后,恼羞成怒,下令要屠城三日!”
“是他,把你们,从保家卫国的英雄,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叛贼、屠夫、刽子手!”
“你们看看朕的身后!看看这些伤兵!再看看城下你们死去的同袍!”
“这一切,本都不该发生!”
“朕,不想再打了。”
柴宗训的眼中,终于涌出了泪水,顺着他满是灰尘的脸颊滑落。
“朕,不忍心再看到任何一个大周的子民,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里。”
“所以,朕挂出了免战牌。”
“朕,给你们,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说完,他对着城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刻,天地间一片死寂。
城下,成千上万的叛军士兵,看着城楼上那个小小的、悲伤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成片的、正在呻吟的伤兵。
“哇——”
不知是谁,第一个崩溃地哭了出来。
紧接着,哭声连成了一片。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兵器,跪在地上,朝着开封城的方向,朝着那个小皇帝,痛哭流涕。
最后的,那一点点支撑着他们的,名为军令的东西。
在这一刻,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