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昏迷的第三天。
开封城，已经从战争的废墟中，初步恢复了秩序。
韩通和李筠，这两个新晋的军方巨头，如同两尊门神，忠实地执行着顾远昏迷前下达的每一道指令。
城内戒严，清扫战场，安抚百姓，凡有作乱者，杀无赦。
城外，两万多降兵被打乱建制，分营看管，每日除了吃喝，就是接受“再教育”，聆听着新出炉的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赵匡胤的十大罪状，和顾学士、小皇帝的仁德。
整个开封，表面上看，已经彻底被皇权所掌控。
一切，都严丝合缝地按照顾远画下的蓝图在运转。
但是，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为顾远的倒下，而开始疯狂涌动。
慈安宫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紧张与压抑。
符太后这几日寝食难安，眼窝深陷，原本雍容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憔悴。
她看着跪在御座之下，黑压压一片的朱紫官袍，心中一阵发慌。
为首的，正是三朝元老，御史大夫张昭。
“太后！陛下！”
张昭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声音悲怆。
“赵贼虽已被擒，但其党羽遍布朝野，军心一日不稳！韩通、李筠二位将军虽是大周忠良，但手握数万兵马，其中更杂有降兵，人心叵测！若不尽快将赵贼斩首示众，以正国法，万一其党羽在军中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恐夜长梦多，再生惊天变故啊！”
他身后，吏部、户部、刑部的几位大臣也纷纷泣声附和。
“张御史所言极是！国贼一日不死，人心一日不安！”
“请太后与陛下速下决断，将赵贼与其核心党羽赵普等人，立即处斩！以安天下！”
他们的言辞恳切，听上去句句都是为了江山社稷，金石可镂。
但龙椅之上，年仅七岁的柴宗训，小小的拳头在宽大的龙袍下死死攥紧。
他看着下方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看着他们脸上那逼真的悲痛与焦急，稚嫩的脸上，却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冰冷。
老师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陛下，当一群人异口同声地催促你做一件看似正确的事时，你就要想，这件事背后，谁的利益最大。”
这些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们怕的，哪里是那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赵匡胤？
他们怕的，是那个躺在病榻之上，人事不省，却依旧像一尊神魔般笼罩着整座开封城的老师——顾远！
开封保卫战，顾远是唯一的指挥者。
战后，韩通、李筠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军，只听顾远的命令。
城内外的军政大权，实际上已经完全落入了顾远一人之手。
这在这些深受“文官制衡”思想影响的士大夫看来，是比赵匡胤谋反更可怕的事情！
一个宦官，一个阉人，竟然掌握了如此恐怖的权力！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以，他们急着要杀赵匡胤。
只要赵匡胤一死，这场叛乱就算彻底了结。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站出来，以“恢复朝纲”为名，逼迫顾远交出兵权，甚至反咬一口，说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诸位爱卿的忠心，朕与母后都明白。”
柴宗训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童音，却异常清晰、冷静。
“只是朕不明白，老师用命换来的胜利果实，为何诸位爱卿却急着要将它草草了结？”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扫过下方每一位大臣的脸。
“老师昏迷前，曾有严令。三日后，于承天门，公审国贼！朕，已经准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昭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痛心疾首，“自古审案，皆在庙堂之内，以彰国法威严。若在承天门外，当着万千愚夫愚妇之面审判国贼，岂不给了那赵匡胤蛊惑人心的机会？他若当众狡辩，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届时民心浮动，岂不更加危险？这……这简直是视国法为儿戏，置社稷于险地啊！不成体统！万万不成体统！”
“是啊陛下！此举将置我大周法度于何地？置朝廷颜面于何地？”
群臣再次鼓噪起来，声浪几乎要将宫殿的屋顶掀翻。
柴宗训的小脸绷得更紧了。
他想起了老师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下前，抓着他的手，用那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的话。
“陛下，记住，审判赵匡胤，从来都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通过审判他，来告诉天下所有人，一个新的时代，要开始了。一个……讲规矩的时代。”
“所以，这场审判，必须公开，必须盛大，必须让每一个贩夫走卒，每一个田间老农，都知道，谋反，是什么下场。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们越是反对，就说明我们越是砸对了地方。因为我们在砸烂他们赖以为生的旧坛坛罐罐。”
想到这里，柴宗训的心，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露忧色的符太后，用眼神给了她一个无比坚定的示意。
然后，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他缓缓从那张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龙椅上，站了起来。
明明还是那样一个小小的身躯，可在这一刻，他背后仿佛站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
一股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威严，瞬间充斥了整座宫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钢铁般斩钉截铁。
“老师用命为朕保住的江山，朕，便要用老师教的法子来治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规矩，也该由朕来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谁敢再言，阻挠公审国贼，动摇新法根基，便是与赵贼同党！”
“来人！”
随着他一声稚嫩却充满杀意的断喝，殿外两名身披重甲、杀气腾腾的禁军侍卫大步走了进来，手按刀柄，目光森然。
“将张御史等人，给朕‘请’出宫去！让他们在府里好好闭门思过，想清楚了，到底谁才是这个大周的君，谁才是臣！”
张昭等人，彻底傻眼了。
他们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龙椅前，眼神冰冷得不似凡人的小皇帝，感觉陌生到了极点。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只会躲在太后身后，怯懦哭泣的稚童吗？
这杀伐决断的语气，这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不！
这不是柴宗训！
张昭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终于惊恐地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那个妖孽，那个魔鬼！
他即便自己倒下了，却早已完成了最可怕的布局！
他将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手段，完完整整地、一笔一划地，烙印在了这位少年天子的骨子里！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而是穿着龙袍的，另一个顾远！
那妖孽的魂，正借着天子的身，君临这座宫殿，冷酷地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这一刻，张昭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仿佛看到，那个昏迷不醒的灰衣少年，正站在小皇帝的身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