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所屯互通立交的工地，像一口被烈日炙烤的大铁锅。
空气扭曲，地面蒸腾着白花花的热气。
十几名测量员被晒得满脸通红，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工装，在背后洇出一块块深色的盐渍。
“又偏了！这个点的坐标又对不上！”
一个年轻技术员烦躁地把手里的花杆往地上一插，冲着远处高声喊道。
坡顶上，负责操作经纬仪的老王，眼睛凑在目镜上，半天没动静。他身边的记录员拿着计算本和算盘，手指头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王师傅，到底行不行啊？”
老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一把推开记录员。
“不行！这活干不了！”
他指着地上密密麻麻的木桩子，那些都是他们三天来的成果，也是三天来的废品。
“这图纸谁画的？一个匝道接着一个匝道，全是曲线，变来变去的，这叫人怎么放线？用经纬仪加钢尺，一个点算半天，量过去又偏了，这不折腾人吗？”
老王越说火气越大，一把将手里的计算本摔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被山风吹得翻滚。
“我不干了！眼睛都快看瞎了，这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谁爱干谁干！”
整个测量队都停了下来，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桥墩的地基等着他们放线开挖，他们在这儿晒了三天，一个合格的桩位都没拿出来，所有人的脸都挂不住。
郑显坤铁青着脸，刚想发作，陈远桥按住了他。
“郑主任，别急。”
陈远桥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张被风吹到脚边的计算纸，上面全是划掉的数字和重算的痕迹。
他走到老王身边，递过去一根烟。
“王师傅，歇会儿。这事不怪你，是我们的家伙事儿该换了。”
老王接过烟，手还在抖，低着头不说话。
陈远桥看着那片乱七八糟的桩位，又看了看设计图上那几条纠缠在一起的复杂曲线。
他转身对郑显坤说。
“郑主任，跟我来。”
回到指挥所的帐篷，陈远桥直接铺开一张空白图纸，拿起电话。
郑显坤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找设计院改图？他们不会认的。”
“不改图。”陈远桥一边拨号，一边说，“我们升级工具。”
电话接通了公司总机。
“给我接卢总办公室。”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卢海波的声音。
“远桥啊，两所屯那边还顺利吗？”
“卢总，不顺利。我需要一笔钱。”
“多少？”
“五万美元，外汇。”
电话那头沉默了。帐篷里，郑显坤刚点着的烟直接从嘴里掉了下来。
“五万美元？你疯了？陈远桥，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能买两台全新的推土机了！”
陈远桥没理郑显坤，对着听筒平静地说。
“卢总，我要买一台测绘仪器，瑞士产的，叫全站仪。有了它，两所屯这种复杂立交，放线只需要一个人，一天就能干完，精度还能保证在毫米级。”
“全站仪？”卢海波的声音带着疑惑，“我让财务科跟你对接。”
电话被转到了财务科，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
“哪位？要外汇？还是五万？”
“我是五处陈远桥。”
“哦，陈工啊。你要买的那个什么仪，有批文吗？在国内见过吗？我们听都没听说过。这外国人的东西，奇技淫巧，买回来要是不会用，或者坏了，找谁修去？五万美元，不是五百块，这责任谁负？”
陈远桥拿着听筒，看着帐篷外焦躁等待的工人们。
“我负。”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就跟卢总汇报。仪器买回来，如果没用，解决不了问题，这笔钱算我陈远桥个人借公司的。从我工资里扣，什么时候扣完什么时候算，我拿我这辈子给你担保。”
财务科那边没了声音。
几分钟后，卢海波的电话直接打了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劲头。
“远桥，你说的我都听见了。批了！这笔钱我来批！我马上让办公室联系外贸公司，给你空运过来！”
卢海波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小子，东西到了，你要是真玩不转，我可真从你工资里一分一分地扣！”
“谢谢卢总。”
挂了电话，郑显坤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远桥。
“你小子，是真敢赌啊。”
陈远桥笑了笑，拿起铅笔。
“这不是赌，这是技术升级。郑主任，你把队里最聪明的那几个年轻技术员都叫来，包括费醒。在仪器到之前，我先给他们上上课。”
当天下午，指挥所的帐篷被临时改成了教室。
陈远桥没拿任何教材，他就在一张大白纸上，凭着记忆，开始画图。
他画了一个带着望远镜和键盘的奇怪机器，旁边标注着“光电测距”、“电子测角”、“数据处理”。
费醒和其他几个技术员围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陈工，你画的这是什么？变形金刚吗？”
“这玩意儿，按个钮，坐标就出来了？比打算盘还快？”
“这画的，跟电影里的激光枪似的，还能发射看不见的光？”
陈远桥没有解释太多，他直接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行操作步骤和计算公式。
“都别说话，抄下来，背熟。这就是你们以后吃饭的本事。”
他指着图纸上的机器。
“这台机器，能顶十个测量队。以后我们修路，修桥，修隧道，都离不开它。”
费醒看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英文缩写和流程图，再看看陈远桥那张笃定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这事很荒唐，可他又隐隐觉得，陈远桥可能又一次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又无可奈何。
接下来的几天，两所屯立交的放线工作暂停了。陈远桥每天就带着几个技术员，在帐篷里对着他画的“科幻漫画”进行理论培训。
整个工地都在传，说陈工被逼疯了，画图纸画魔怔了。
就在仪器空运途中的第四天，陈远桥让测量队把之前所有的作废数据都搬出来，重新复核，就当是练习。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技术员，负责核对上次铁路塌方风险事件的原始数据。
他对着两本记录本，核对了大半天，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他拿着本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陈远桥的帐篷，声音都在发抖。
“陈工！陈工！你快来看！”
陈远桥正在给费醒讲解坐标转换的算法，他抬起头，眉头微皱。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年轻技术员把两本记录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这个点！就是我们发现沉降的那个京黔铁路K458+150处的监测点！”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我们报给铁路局的数据，和我们自己留底的原始观测数据，对不上！”
陈远桥的目光落在那两行数字上。
“差多少？”
年轻技术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不是误差。是其中一个点的坐标，被人为改动了，往安全区……平移了整整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