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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东麓,山脊上的脚印和折断的枝条还新着,可人早已没了踪影。
留下这些痕迹的,是三个东瀛武士。
为首的叫做矢野半藏。
他们翻过山脊后,沿着猎户踩出的小径朝西南方向急行了二十余里,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淳水镇外的一座破庙中。
如瑶已经在庙中等着了。
他换掉了僧袍,穿着件靛蓝的棉布长衫,头上戴了顶假发,梳成商人的发髻,乍看去竟有几分江南布商的模样。
三个武士进庙后,将栖霞山上的见闻禀报给了他。
如瑶听完,面上那抹惯常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你确定那些铳打完之后不必点火绳,扣下机括便能击发?”
“确定。”矢野半藏回禀道,“属下亲眼所见,那些明军射手藏在林中,铳声与寻常火铳全然不同,装填极快,射程远出火门枪数十步。另有从天上炸开的铁弹,铅丸从空中洒下来,覆盖了整片打谷场。”
如瑶闭上了眼。
醉霞楼的第二次密议散场后,他独自走到巷口,便察觉身后缀着人。
跟踪者隔了两条街的距离,中途换过三次衣裳,手法算是老练,可如瑶在东瀛本就是做暗桩出身的,这点伎俩骗不过他的耳朵和鼻子。
他当夜便做了决断。
先知会张辰保,让他派人去扣住卞元亨的妻母为人质,以防万一。
随后借口去城外办货,带着五名武士和杨孟载悄悄离开了金陵。
被人盯上的事,他没有告诉张辰保。
如果真的节外生枝,棋盘上总要有几颗丢出去替自已挡刀的子,丢得越多,活棋的余地便越大。
数日之间,他领着人从溧水绕到句容,再折回这座破庙等候山上撤下来的武士。
沿途换了四处落脚点,每处不过歇半夜便走,连睡觉都是和衣靠墙打盹。
如今武士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判断。
栖霞山上的伏击已经全盘崩溃,张辰保的人马被明军围歼。
半晌,如瑶睁开眼,朝角落中坐着的杨孟载说道:“杨先生,走,趁天黑赶路。”
杨孟载裹着件旧棉袍,胡须两日未修,整个人颓然了许多。
他身旁坐着宋念卿,低着头,双手绞着帕子,踏上这条逃亡之路后,她便没有再开过口。
再往里坐着的,是沈浣秋。
她是半日前才到的这座破庙。
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如瑶正在庙门口接应从山上撤下来的武士,见她独自背着个包袱出现在官道尽头,眉头皱了皱,手按到了腰间。
沈浣秋站在十步开外,朝他福了福身。
“大师不必紧张,是念卿妹妹给我写了信,说事情可能败露,让我赶紧离开醉霞楼。我想着与其各自逃散,不如过来与你们汇合,一同走。”
如瑶盯着她看了许久。
“张辰保的人呢?”
“栖霞山那边的事,我不清楚。城中风声忽然紧了,锦衣卫的人在秦淮河盯着,我从醉霞楼后院的暗道出去,绕了半座城才脱的身。辰保哥和山上那些人后来怎样了,我至今没有消息。”
如瑶打量着她的神色,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官道,确认没有旁人跟随,方才将按在腰间的手松了下来。
“你倒是舍得丢掉秦淮河上经营多年的那些关系。”
沈浣秋笑了笑。
“大师留着杨先生,用的是他在官场中的门生故旧,遇上州县的盘查,杨先生出面周旋便能应付过去。我的用处与此相当,这些年替辰保哥在各地布下的暗桩,从金陵到江西沿线,哪个镇子有接应的人,哪处渡口能弄到路引,全在我手中的底册上。大师远渡重洋而来,这些门道怕是摸不着。”
如瑶打量了她两眼,最终点了下头。
他收留杨孟载,要的是人脉,收留沈浣秋,要的是门道。
逃亡途中,有用便留,无用便丢,这笔账他算得极快。
“那便一同走。”
沈浣秋应了声,进了破庙,在宋念卿身旁坐下。
宋念卿攥住了她的手腕,指头凉得厉害。
沈浣秋反手将她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没有说话。
……
“往哪走?”杨孟载的声音带着疲惫。
“往西。”如瑶站起身来,朝庙门外的暮色望了望,“水路走不得,长江沿线必定封锁了。往东往南都是海,明军的巡检和哨卡只会更密。唯有往西走,翻过几重山,进入江西地界,那边离金陵远,搜查的力度会松懈许多。等风头过了,再设法绕道南下福建出海。”
杨孟载没有动。
“廷容文桂呢?你没有知会他?”
如瑶回过头来,面上又浮出了那抹笑。
“廷容那边自有安排,杨先生不必挂心。”
杨孟载盯着他看了许久,慢慢站起了身。
他读了半辈子的书,到此刻方才将如瑶的用意看透了。
东瀛的另外一个使臣廷容文桂什么消息都不知道,还留在金陵城中,等着锦衣卫上门拿人。
如瑶将他丢在那边做诱饵,替他们这群人争得脱身的时间。
如瑶已经在清点随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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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五个东瀛武士,再加上杨孟载、宋念卿和沈浣秋,总共九人。
他的目光从沈浣秋身上滑到宋念卿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翘了翘。
“带着两位姑娘同行,路上遇到盘查,就说是行脚的布商携家眷返乡。杨先生扮丈夫,沈姑娘和宋姑娘扮妻妾,比七八个男人扎堆走要自然得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黏在宋念卿的颈项与肩头之间,跟醉霞楼那夜的做派如出一辙。
宋念卿朝沈浣秋身后缩了半步。
沈浣秋挡在她前面,朝如瑶笑道:“大师既要扮布商,行走坐卧便该有几分商人的规矩。江南的布商最讲体面,哪有当着外人的面这般打量自家女眷的?路上若被旁人瞧出破绽,头个惹嫌疑的便是大师你。”
如瑶的视线收了回去,笑了笑,不再多说,领着众人出了破庙,趁着夜色朝西行去。
……
沈浣秋走在宋念卿身旁,步子不快不慢。
宋念卿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她:“浣秋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写那封信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去处,没有要你跟来的意思。”
“我知道。”
沈浣秋朝前方如瑶的背影望了望,声音压得极低。
“我若不来,你便要跟这群人走,冯姐姐的事你忘了?她被用完就丢,我不能让你也走到那条路上去。”
宋念卿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帕子在手中攥成了团。
沈浣秋没有再劝她,脚下踩着山道上松软的落叶,心中翻来覆去的却是另外的事。
她原本已经打算走了。
宋念卿的信送到醉霞楼的那个傍晚,她包袱都收拾好了,宝钞缝进了衣摆的夹层中,打算当夜便出城,去姑姑和姑父那边。
姑姑说,她陪着母亲去看病时,在刘渊然的痨病铺子外碰上了巡诊的赵宜真赵真人。
赵真人替老太太诊完脉后,顺带给姑姑也看了看,说她多年不孕是寒凝气滞之症,开了几副方子调理,又嘱咐了些忌口的事。
姑姑吃了半个月的药,这月的月事便没有来。
姑姑起先没在意,以为是药性所致,可接连又过了几日,仍不见动静,人反倒犯起了恶心,闻不得油腥。
沈浣秋陪她去镇上找了个老郎中号脉,郎中搭了三指,笑着道了声恭喜。
张家有后了。
张辰保这些年逼着她留在秦淮河上做耳目,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张家不能断了根”。
如今姑姑腹中怀着张家的血脉,这个理由便不再成立。
她可以走了。
可她走了之后呢?
她在秦淮河上替张辰保传递消息、牵线搭桥,做了多少年的龌龊事,桩桩件件都牵扯着倭寇。
这些事锦衣卫查下来,就算姑姑和姑父脱了身,她本人也未必撇得干净。
她不想连累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若是因为她从前做下的事,被朝廷追查株连,这个孩子便要带着罪人之后的名头度过余生。
她替张家守了十年的香火,到头来反倒成了害这香火的人。
她走不了。
除非她能将功折过。
宋念卿的那封信恰在这时到了。
……
张辰保在栖霞山的败局,是她沈浣秋亲手参与的局。
姑父那封密信能送进吴王府,中间牵线的人就是她。
义兄的死活,她已经不想管了。
十年前城破,她被人从水门推出去,张辰保连头都没回过。
后来找上她,不过是看中她在秦淮河上的门路。
那些人脉是父亲的旧部替她铺的,老仆们念着旧主的恩情,在秦淮两岸替她张罗周全,日积月累才织成了这张庇护她的网。
张辰保拿着这张网去替倭寇传递消息,嘴上全是替父报仇,可做的事却是把她当棋子往火坑中推。
她忍了很多年。
忍到他瞒着杀了冯氏,忍到他勾结倭寇要去刺杀吴王殿下,积了多年的怨便再压不住了。
那个人不该死在这群亡命之徒的刀下。
如今张辰保完了,可如瑶和杨孟载还走在她前方的夯土路上。
这两人也是整盘棋的祸首,拿住他们,她替倭寇做过的那些事才有将功折过的余地。
离开醉霞楼之前,她将写好的信塞进了巷口馄饨摊的灶台底下。
守摊的汉子日前才换的人,手上有茧,腰间鼓着,眼神在每个过路人身上都多停两瞬。
她知道那是锦衣卫的人。
信中写了逃亡的方向和她沿途留记号的法子。
只要他们够细心,便能循着痕迹追上来。
她要替他们盯住如瑶和杨孟载,也要守住宋念卿。
为了不让念卿步冯氏的后路。
也为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