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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5章 三面围城,朝野逼宫朱皇帝
    国子监的大门在辰时末被从里面推开。

    

    张熙走在最前面,双手端着孔夫子的牌位,牌位擦得干干净净,铜香炉里插着三炷刚点燃的线香,青烟在晨风中飘散。

    

    他身后跟着六十多名国子监的生员,清一色的襕衫,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队列整齐,步履沉稳。

    

    张熙是高季迪的入室弟子,吴中四杰的门生中,他的文章写得最好,国子监上月的课业考评,祭酒亲笔在他的卷子上批了个“气韵高古”,同窗中公认他是将来新科开考后最有希望夺魁的人。

    

    他没有喊口号,只是端着牌位往前走。

    

    口号是身后的人喊的。

    

    “锦衣卫越制滥刑!”

    

    “以武凌文,国将不国!”

    

    条幅在队伍中展开,白布黑字,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昨夜赶制的。

    

    从国子监到吴王府,要穿过大半个金陵城。

    

    队伍走过三山街的时候,路两边的铺子纷纷关了门板,掌柜和伙计们从门缝中往外看,谁也不敢出来,也不敢吭声。

    

    可队伍经过玄武桥的时候,桥头聚着二十多个穿短褐的年轻人,手中攥着书卷,眼神犹豫地望着这支队伍。

    

    他们不是国子监的生员,是各地来京城赶考的举子和府学的学生,听到消息后赶过来的。

    

    张熙没有回头招呼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二十多人站了片刻,互相看了看,跟了上去。

    

    过了秦淮河上的文德桥,又有四十多人从岸边的客栈中涌出来,加入了队伍。

    

    这些人穿得杂,有的是布衣,有的是旧袍,远不如国子监生员那般齐整,但他们走在队伍的后半段,喊出的口号却比前面的人更响。

    

    “前朝鹰犬故事,殷鉴不远!”

    

    “今日拿士林开刀,明日便轮到天下读书人!”

    

    张熙心中清楚,这些后来加入的人,多半并不了解杨孟载通倭案的全部始末。

    

    他们怕的,是锦衣卫这把刀。

    

    画舫案株连了多少官员,栖霞山围剿了多少人马,浙江会馆门前那块被铅丸凿得稀烂的匾额还挂在那,谁路过都能看见。

    

    锦衣卫的刀已经架到了士林的脖子上了。

    

    今日是杨孟载,明日会不会是他们?

    

    后日呢?

    

    读书人考取功名做了官,若是得罪了锦衣卫,是不是也会被拖进诏狱?

    

    这才是他们跟来的原因。

    

    队伍到达吴王府门前的时候,已经接近千人。

    

    ……

    

    吴王府亲卫队的百户叫周定邦。

    

    他从军十二年,打过赤勒川,杀过北虏骑兵,手底下的人命不算少了。

    

    此刻他站在吴王府的大门后面,从门缝中望着外面那片密密麻麻的襕衫和方巾,满街全是白底黑字的条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吴王府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前二十名亲卫握着刀柄,面色铁青,没有人敢动。

    

    周定邦已经派了快马去报馆方向送信,殿下今日一大早带着蒋瓛去了《金陵辣晚报》的馆署,说是要跟报馆的人商议什么事,最快也要午后才能回来。

    

    他站在门后,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心中烦躁到了极点。

    

    这近千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站在门前,比北虏的骑兵还难对付。

    

    杀了,殿下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金陵城的百姓记不住栖霞山上歼灭了多少刺客,却会记住吴王府门前杀了多少书生。

    

    不杀,他们就这么堵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定邦攥着刀柄,咬着后槽牙,等殿下的回信。

    

    ……

    

    鸿胪寺。

    

    金允植和陈伯适联名递了照会。

    

    照会用的是正式的国书格式,措辞极其恳切,开篇便引了大明册封各藩属国时许下的“以礼相待、永为屏藩”的誓言,随后笔锋一转,列举了东瀛使馆被破门的经过,措辞中反复出现“震惧”二字。

    

    署名的不只有高丽和安南。

    

    琉球、占城、暹罗、爪哇、真腊、三佛齐、别失八里、苏门答剌,大大小小二十三个藩属国的使臣,全部在照会上署了名。

    

    鸿胪寺卿周鼎拿着这份照会,从衙门一路小跑到了皇宫。

    

    他没能见到皇帝。

    

    太监出来传话,说陛下不见外臣,让太子殿下去鸿胪寺周旋。

    

    朱标在东宫接到旨意时,刚批完两摞奏本。

    

    他换了常服,带了两个随从,步行到了鸿胪寺。

    

    二十三国的使臣已经在鸿胪寺的正厅中等着了。

    

    金允植率先站起来,躬身行礼后便直入正题:“太子殿下,敝国国王遣臣入明,图的是大明的庇护与信义。今大明锦衣卫持刀闯入使馆,当场斩杀使馆护卫,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置,各藩属国上下臣民将不免心生疑虑。”

    

    陈伯适紧跟着说:“安南与大明山水相连,世代恭顺,臣不愿因此事而使两国邦交生出嫌隙,恳请太子殿下给各国使臣一个明确的交代。”

    

    其余二十一国的使臣虽没有开口,却都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标身上。

    

    朱标坐在主位上,面色温和,等二人说完,才开口道:“金使臣所忧,本宫明白。破门之事,确有不妥之处,本宫代朝廷向各国使臣致歉。”

    

    金允植没料到太子会直接认下这个“不妥”,正要接话,朱标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但各位也当知晓,如瑶与廷容文桂二人,打着使臣的旗号窃取大明军机,更参与刺杀大明亲王,此等行径已非邦交范畴,乃是敌对行为。且此二人所持国书,出自怀良之手,怀良不过是南朝割据九州的征西将军,并非东瀛国主,他窃用国王名义骗取大明册封,如瑶等人的使臣身份本就是伪造的。大明破的不是使馆的门,破的是冒名行骗的刺客的巢穴,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陈伯适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言,臣能理解。只是各国使臣心中仍有疑虑,将来若再有类似争端,大明是否仍会不经知会便直接动兵?”

    

    朱标笑了笑:“陈使臣多虑了。各藩属国与大明世代修好,遣使入贡,大明从未亏待过任何一位恭顺的使臣。如瑶之事,是因为他以伪造的身份做了使臣不该做的事,才落得这般下场。各位手持的国书皆是真凭实据,代表的是各国国主的意志,与怀良那等冒名之辈全然不同。使馆的门,永远为各位敞开,这一点,本宫可以代父皇给各位一个承诺。”

    

    话说到这份上,多数使臣的面色都缓和了下来。

    

    唯有金允植和陈伯适对视了一眼,欠身谢过,却没有再追问。

    

    朱标从鸿胪寺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二十三国联名施压,这在大明建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怀良冒名骗取册封的事,他方才已经当众揭穿了,道理全在大明这边。

    

    可道理归道理,各藩属国怕的不是道理,怕的是大明开了这个先例之后,下一次破门闯入的,会不会是他们自已的使馆。

    

    五弟在东瀛使馆那一刀砍得痛快,可痛快之后留下的这摊子事,眼下全压到了他朱标的肩上。

    

    ……

    

    午门。

    

    大日头底下,五十七名文官跪在午门外的砖地上。

    

    为首的是画舫案后残存的东南籍文官,翰林院编修方希直、御史台侍御史何子清、户部员外郎沈守谦,三人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各部的中低品官员。

    

    他们跪了将近两个时辰了,砖地被日头晒得滚烫,五十七个人的官袍后背全湿透了,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砖缝中。

    

    杜安道站在午门内侧的阴凉处,隔着门缝往外看。

    

    群臣伏阙谏诤,要求废除锦衣卫。

    

    大明开国至今,头一回出现这种事。

    

    他让手下的太监搬了几桶凉茶出去,又备了些湿手巾,嘱咐道:“看着那些跪的臣子,有谁扛不住要晕倒了,赶紧扶到阴凉处歇着,灌两口水。别真让人倒在午门外面,恶了吴王殿下的名声。”

    

    太监们领命去了。

    

    杜安道转身往御书房走,心中盘算着如何措辞,把外面的情形禀报给陛下。

    

    三面围攻。

    

    学潮堵了吴王府的门,藩属国堵了鸿胪寺的门,文官堵了午门。

    

    三路人马各有各的诉求,可矛头指的全是同一个方向。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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