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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气氛肃杀的深山营地,耿水森的脸色并未轻松多少。
他带着李崇,策马转向,朝着海边一处属于耿家掌控的大型码头而去。
那里,有他近期最为关注,也最为头疼的一桩生意——水产生意。
还未靠近码头,一股比往常浓烈十倍不止的、混合着鱼腥和海产特有咸鲜,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那么新鲜的沉闷气味,就顺着海风扑面而来。待到走近,眼前的景象更是让耿水森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只见偌大的码头上,原本应该井然有序装卸货物的区域,此刻堆满了各种装鱼获的木桶、竹筐、渔网!层层叠叠,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大黄鱼、小黄鱼、带鱼、各种海虾、螃蟹、贝类……品种倒是齐全,数量更是惊人。许多木桶因为堆放太久,边缘渗出的海水混合着鱼鳞、内脏的汁液,在地面上流淌,引来嗡嗡飞舞的蝇虫。
一些显然不太新鲜的鱼获,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异味。码头上原本忙碌的工人,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愁眉苦脸地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海货,唉声叹气。
几个负责码头管理的管事,远远看到耿水森的马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过来,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头也不敢抬。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耿水森勒住马,指着那一片“海鲜山”,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目光如刀般扫向紧随其侧、额头已经冒汗的李崇。
“李崇!你就是这么给我管事的?!我让你抬高价格,聚拢资金,没让你把货都烂在码头上!看看!这都成什么样子了?!啊?!”
李崇心里叫苦不迭,连忙翻身下马,躬身解释道。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这……这实在是……实在是价格定得……定得有些过高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老爷,您下令将各色水产价格统一定为市价的十倍,这……这价钱一出,别说普通百姓家,就是城里那些中等的酒楼、饭庄,也根本承受不起啊!
偶尔买一点尝尝鲜还行,像以往那样大宗进货,根本不可能。咱们虽然控制了沿海大半货源,可这货卖不出去,堆在手里,它……它不值钱,还会烂掉啊!
依小的看,是不是……是不是把价格稍稍回调一些,哪怕降到五倍、三倍,先让货流动起来,回笼资金才是要紧……”
“降价?回调?”
耿水森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行!绝对不行!李崇,你脑子糊涂了?!”
他指着码头上的“海鲜山”,语气激动。
“你知道维持山里那五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耗掉多少饷银吗?!你知道要打造、补充他们的兵甲器械,需要多少钱吗?!
还有,马车行那边刚刚铺开摊子,买车买马,招募人手,打通各处关节,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地往里填?!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大笔大笔的、现成的钱!”
耿水森的声音斩钉截铁。
“价格一旦降下去,再想拉起来就难了!那些买惯了便宜货的穷鬼和商户,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扑上来,但我们的收入就会锐减!现在这点滞销算什么?
不过是阵痛!只要撑过这一阵,那些离不开海鲜的酒楼大户,那些逢年过节非要吃上一口的富人,迟早还得乖乖按我们的价钱来买!因为他们没得选!整个福建沿海,我说了算!”
他狠狠瞪了李崇一眼。
“我让你总管此事,是让你想办法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来劝我改主意的!价格,一分都不能降!你立刻给我想办法,把这些积压的鱼获给我处理掉!
不管是卖到更远的外省去,还是想办法腌制、晾晒做成干货,或者……用别的什么法子,总之,不能让它烂在手里!资金必须尽快回笼!听到没有?!”
李崇被耿水森这番连珠炮似的训斥砸得头晕眼花,心里更是叫苦连天。卖到外省?运输成本更高,时间更长,等运到了说不定更不新鲜。
做成干货?那需要时间、场地和额外的人工,而且干货的价格和鲜货又不一样,同样未必能达到老爷想要的暴利。别的法子?还能有什么法子?难道逼着全城的酒楼强行采购不成?那可真要激起民怨了。
可看着耿水森那不容置疑、甚至有些疯狂的眼神,李崇知道,再劝下去,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他只能把满腹的无奈和焦虑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低下头,涩声应道。
“是……老爷,小的明白了。小的……小的这就去想办法,一定尽快解决鱼获积存的问题,价格……绝不下降。”
“哼!最好如此!若是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耿水森冷哼一声,不再看那让他心烦意乱的码头,调转马头,径自离去,只留下李崇在原地,望着那堆积如山的海鲜,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耿水森并未返回城中府邸,而是策马沿着海岸线,又往更偏僻处行去。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处被高大礁石和人工垒砌的石墙严密围起来的隐秘沙滩。
这里入口狭窄隐蔽,有明暗不下十余处岗哨,防守之严密,比之深山的镖队大营也不遑多让,气氛却更加压抑和警惕,仿佛与世隔绝。
见到耿水森到来,守卫们无声行礼,让开通道。走进石墙之内,眼前是一片被圈起来的平整沙滩,搭建着一些简陋却结实的棚屋和灶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不同于普通海风的咸涩气味,那是海水被反复蒸煮后留下的特殊气息。
一个三十多岁、面色冷峻、眼神精干的汉子快步迎了上来,对着耿水森躬身行礼。
“老爷。”
此人名叫伊冰,是耿水森极为信任的心腹,专门负责这处不能见光的产业。
“嗯。”
耿水森点点头,目光扫过沙滩上那些正在忙碌的、沉默寡言的身影,以及棚屋里堆积的白色结晶物。
“最近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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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冰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沉稳。
“回老爷,一切顺利。按照您吩咐的,加大了灶火和人手,最近一批的成色和产量都比之前更好。到昨日为止,新产出的加上之前的库存,拢共已有一吨之数,都已妥善封装,存放在干燥的库房里。”
一吨!听到这个数字,耿水森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巨大财富在握的满意。
他拍了拍伊冰的肩膀。
“好!干得不错!伊冰,你办事,我放心。”
这处隐秘沙滩,生产的正是朝廷严令禁止私贩的——盐!耿水森作为福建最大的水产商,掌控着漫长的海岸线和众多盐灶,利用这个便利,他暗中开辟了这处完全由心腹掌控的私盐生产基地。
水产生意是明面上的摇钱树,而这私盐买卖,则是暗地里更加暴利、也更能快速聚敛巨额资金的血管!
“老爷过奖,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伊冰恭敬道,脸上并无得意之色。
耿水森收敛笑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算计。
“这一吨盐,不能再堆在库房里了。立刻着手,通过我们的秘密渠道,分批贩运出去。记住,要小心再小心,绝不能被官府抓到任何把柄!价钱嘛……就按老规矩,比官盐低三成,但要比其他私盐高半成,我们要的是又快又稳地变成现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山里那边,五万人的开销日增;马车行那边,更是吞金兽。我们急需这笔钱!私盐的收益,必须尽快补充进来,支撑住这两头的消耗!明白吗?”
“属下明白!”
伊冰肃然应道。
“渠道都是经营多年的,稳妥可靠。属下会亲自盯着,确保这批货安全、迅速地变成银子,送到老爷手中。”
“嗯,去吧。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耿水森挥挥手。
伊冰领命,躬身退下,迅速去安排贩运事宜。
耿水森独自站在被石墙围拢的沙滩上,海风带着咸湿和私盐工坊特有的气味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望着远处波涛起伏的海面,又回头看了看这片为他带来源源不断黑色黄金的沙滩,眼中闪烁着野心与冷酷交织的光芒。
明处,他抬高鱼价,试图垄断敛财;暗处,他贩运私盐,攫取暴利。
这一切,都是为了供养那五万隐藏的利刃,以及支撑他进军运输业、乃至图谋更大霸业的野心。
这条由金钱、武力和野心铺就的道路,他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难以回头。海风吹过,石墙的影子拖得很长,冷硬而沉默,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州府衙门的大堂上,气氛庄严肃穆。得了孔希生的关键证词,又当面与杨博对质,虽然杨博最后试图攀咬孔希生,但其亲口承认下令纵火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邓志和与常升等人不再犹豫,迅速启动了审判程序。
这案子案情清晰,证据链确凿,审理过程并无太多波折。杨博纵火焚烧他人产业,意图谋财害命,且涉及商业恶性竞争,情节恶劣。依着《大明律》中关于“放火故烧官民房屋及公廨、仓库、系官积聚之物”以及“挟仇放火”的相关条文,量刑极重。
最终判决很快下达。
主犯杨博,论罪当处流刑,发配三千里外苦寒边疆,遇赦不赦;并抄没其全部家产,充入官库。其余涉案从犯,一并海捕文书通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福州城,更在福建商界和与杨氏有牵连的圈子里激起了轩然大波。
杨博在福建经营数十年,靠着马车行和诸多见不得光的手段,积累了庞大的财富和人脉网络。杨家这棵大树一倒,树下那些乘凉的人,顿时慌了神。
有靠着杨氏马车行讨生活的远亲、有仰仗杨家鼻息做小生意的商户、有受过杨博恩惠的地方乡绅、甚至还有一些在官场中与杨博有过隐秘往来的胥吏……形形色色的人,开始像热锅上的蚂蚁,动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邓志和的州府衙门,几乎被踏破了门槛。各种求情的帖子、书信雪片般飞来,更有不少人携带重礼,或直接登门,或辗转托人,目的只有一个——为杨博说情,希望能减轻刑罚,至少保住部分家产,给他们这些依附者留条活路。
“邓大人,杨公……杨博他纵然有错,也是一时糊涂,念在他多年为福建商界也做过些贡献的份上,能否……从轻发落?”
“流刑三千里,遇赦不赦,这……这未免太重了!邓大人开恩啊!”
“杨家产业庞大,骤然全数抄没,恐引地方动荡啊大人!不如罚没部分,以儆效尤,也给其他人留个改过的机会……”
说情的人身份各异,理由也五花八门,有的动之以“情”,有的晓之以“理”,有的干脆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暗示。
然而,端坐在公案之后的邓志和,面对这些纷至沓来的说情者,脸色始终冷峻如铁,眼神锐利,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或是严词驳斥,或是直接拒见,态度坚决得令人心寒。
邓志和心里跟明镜似的。朝廷近年来对东南沿海,尤其是福建、浙江一带地方豪强势力尾大不掉、干预地方、甚至与海寇暗通款曲的现象,早已是忍无可忍,数次下旨要求严加整饬。
刘伯温此次奉旨南来,坐镇福州,本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杨博撞在这个枪口上,正好是杀鸡儆猴、彰显朝廷和地方官府决心的绝佳机会!
如果他邓志和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些人情请托或者所谓“地方稳定”的顾虑,就对杨博网开一面,哪怕只是稍作宽减,传到朝廷耳朵里,会是什么评价?
轻则被认为是优柔寡断、缺乏魄力,重则可能被扣上与地方豪强勾结、阳奉阴违的帽子!到时候,别说头上的乌纱帽,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一边是朝廷的严令和自己的官声前程,一边是那些说情者的聒噪和可能的地方小动荡,邓志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必须,也只能选择前者。严办杨博,既是执行律法,更是向朝廷表明他邓志和整顿地方、打击豪强的决心和立场!